第2章 白银化顽石
  朱慈烺(朱坤垚)掩去眸中沉鬱,语气平静:
  “练公明鑑。晚生自幼长於京师,故而听得些朝野旧闻。然城破家散,如今不过一介落魄书生,苟全性命罢了。”
  太子乃国本,绝不可在形势未明时轻易暴露。
  更何况,空口白话,谁人会信一个身陷囹圄的少年是国本?
  不过,印信遗詔终究是死物,他朱慈烺本身,才是父皇託付江山最重的凭据。
  只要活著,便终有破局之机。
  一个更紧迫的疑问自然浮上心头,他便顺势问道:
  “只是……练公乃朝廷重臣,国之柱石,何以……亦被困於此地?方才军爷所言『餉银』、『祭旗』,又是何故?”
  韩元铭胖乎乎的身子急切地凑上前来,眼睛瞪得滚圆,等著练国事答话。
  练国事转头看向二人:
  “二位公子有所不知,自南京解运淮安的十八万两餉银,今晨在清江浦码头,就在老夫眼皮底下,不翼而飞。”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盯著虚空,
  “令人骇异的是,那十八万两白银,竟全部化作顽石。”
  “顽石?”
  二人同时惊呼。两人不自觉对视,瞳孔里映著彼此震悚的面容。
  朱慈烺当然不信银子会变成石头,但这远超常识的诡譎事件,却让他感到事情绝不简单。
  五日前。
  南京兵部火票急递军令。
  命兵部左侍郎练国事,押十八万两餉银,速解淮安。
  谁也未曾想,这十八万两雪花官银,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石头。
  这让练国事百思不得其解。
  漕运总督路振飞闻报震怒,立即封锁码头,將当日当值的漕工、贩夫走卒乃至码头脚夫等,尽数拿入府衙大牢。
  说是要在这鱼龙混杂之地,筛出个水落石出。
  朱慈烺这时才想起,他便是在这场大搜捕中被锁拿。
  府衙大牢人满为患,遂被投入这废弃的漕仓之中。
  淮安,此地扼守千里漕河(大运河)咽喉,正是漕运总督驻地。
  作为大明漕运的绝对核心,淮安府地位不言而喻。
  韩元铭倒吸一口冷气,圆脸立刻变得惨白:
  “这……这岂非是……是鬼神……”
  “鬼神?”
  练国事的目光扫过韩元铭,
  “韩世侄可知,这十八万两餉银,乃江北防务命脉所系?”
  “朝廷敕命本官亲督,解送镇守山东之总兵官,刘泽清所部。”
  他伸出手指猛地指向门外,
  “可恨那刘泽清所部三万兵马,正弃守山东星夜南窜。”
  他声音里压抑著怒火,
  “其麾下游击將军高进忠,五百铁骑已入驻淮安西关。名为协防,实为催餉。若今日午时三刻见不到餉银……”
  他眼睛死死盯住朱慈烺,吐出后半句:
  “恐生不忍言之变!”
  朱慈烺心中剧震。
  这绝非寻常转运,此乃维繫江北四镇(四大军镇防线)、拱卫南京这半壁江山的命脉。
  自京师倾覆,刘泽清裹挟残兵退踞淮安。
  兵部尚书史可法划淮(淮河防线)、泗(泗州,今江苏)为防。
  分设四镇:
  刘泽清驻淮安、高杰屯泗州、刘良佐镇凤阳、黄得功守庐州。
  此四镇,便是拱卫南京的最后屏障。
  他斟酌著回应道:
  “少司马稍安。漕督路公素来刚正,必会详查。只是……解运途中可有何异状?”
  练国事眼神空洞:
  “本官亲自押运,铅封完好。”
  他话峰一转,恨声道,
  “路漕台固是清正,可那高进忠竟反诬我监守自盗。”
  “扬言午时三刻不见餉银,便要拿清晨码头那一百二十颗人头祭旗。”
  他胸膛剧烈起伏,
  “铅封无损,白银化石……此非人力所能及。此乃……天亡我大明也!”
  一百二十颗首级祭旗!
  天亡我大明!
  每个字都重重敲在太子朱慈烺心上。
  京师城破,他遵崇禎遗詔,乔装流民,奔赴南京。
  途中护卫尽失,九死一生才辗转至清江浦码头,只求一叶扁舟南下。
  不料码头上突遭皂衣衙役围捕,脑后挨了一记闷棍……
  更离奇的是,在混沌之中,他竟“謁见”了太祖朱元璋……再醒来,他已非原主,而是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
  此刻,他正深陷这关乎十八万两军餉、一百二十条人命的惊天奇案。
  身份丟失,无法自证。
  身陷囹圄,命悬一线。
  十八万两军餉离奇失窃,背后必有惊天阴谋。
  而午时三刻仅剩两个多时辰,每一息都在倒数。
  朱慈烺目光扫过阴湿的仓廒,思绪沉淀。
  甲申之变,山河倾覆。
  李自成败走山海关,多尔袞的辫子军正疾驰南下。
  他是大明最后的皇位继承人。
  必须活下去!
  若找不出真相,洗不清嫌疑,午时三刻便是他,亦是这飘摇大明国祚的断头之时。
  铡刀已然高悬。
  正在此时。
  “哐当!”
  木门再次被推开,强烈的天光射入,刺得朱慈烺眼前一片白茫。
  他下意识抬手遮眉,指缝间窥见两名皂隶伸来的手掌。
  “三位,路漕台过堂!”
  他们被押著穿过曲折的迴廊,衙役铁尺不时戳在腰眼催促快行。
  衙门前空场上,数百“囚徒”在烈日下蒸腾著汗气。
  有人以枯枝在砖面摆著歪斜的“冤”字,被衙役铁尺碾碎成齏粉。
  公堂森然。
  高悬的“节漕七省”牌匾在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
  案后端坐之人纱帽翅角微颤,面颊清瘦,左手揉著太阳穴。
  该是漕河的总漕——路振飞。
  左首武將身著铁甲,左眉斜贯的疤痕,隨面部肌肉抽动扭曲。
  结合练国事所言,此人多半便是那高进忠。
  两列漕督属官屏息凝神。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路振飞开始审问。
  审讯如预料般陷入僵局。
  路振飞与属官轮番詰问,练国事悲愤辩白,韩元铭语无伦次搬出叔父韩赞周。
  朱慈烺谨守“流民”身份,言称只求渡江南下,对餉银一无所知。
  左首疤面武將的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尽。
  “路漕台!”
  他猛然起身,走到檀木案前,双手按在案几上:
  “末將奉刘总兵钧令,前来提十八万两餉银。”
  他身形前倾,阴影笼罩了路振飞,
  “如今餉银却不翼而飞,今日若空手而返,卑职这颗脑袋怕是要先祭了令旗。”
  “高游戎稍安。”
  路振飞语调沉稳,却隱现一丝疲惫,
  “本督已行文扬州、凤阳二府协查。十日,至多十日……必给刘总兵一个交代。”
  当“高游戎”三字入耳,朱慈烺终於確定,这疤面武將,正是刘泽清麾下游击將军高进忠。
  那个扬言要拿人头祭旗的煞星。
  “十日?”
  高进忠冷笑刺破公堂,右手拇指摩挲刀鐔,
  “路漕台觉得,临清南下的三万饿兵,能等几个十日?”
  他一掌拍在木案上,震得青瓷笔洗水盪,
  “依末將看,对付这些流民刁顽,不用重刑,如何能撬开他们的嘴?”
  话音未落,他“唰”地拔出腰间雁翎刀。
  寒光一闪,刀尖已直指堂下的韩元铭,声音陡然提高:
  “来人!將此獠拖出去,三声梆子响后若不吐实,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这目標的选择毫无逻辑,隨意得令人心寒,纯粹是杀威立信,更是对路振飞权威的公然挑衅。
  “遵令!”
  两名亲兵应声扑上,扣住韩元铭双臂。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让韩元铭瞬间崩溃。
  “啊——!饶命!高將军饶命!”
  “家叔父是韩公公啊,路漕台救命,少司马……”
  他涕泪横流,肥硕的身体拼命挣扎,嚎叫撕裂了堂內的肃静。
  “高游戎!”
  路振飞起身站定,面色已然铁青,
  “此乃朝廷法堂,非你军中校场。未有堂审画供,证据未明,岂能擅自处决人犯?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哈哈哈。”
  高进忠非但不惧,反而咧嘴一笑,语气却更加猖狂,
  “路漕台怕是还没收到南京急递吧?”
  他向前逼近一步,
  “福王千岁已於日前监国,新朝既立,这漕运衙门的青石板路,也该换个走法了。”
  此话一出,堂中顿时引起一阵压抑的嘈杂。
  理漕参政的铁算盘“噹啷”落地,几名属官面色大变,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
  朱慈烺瞬间恍悟:
  刘泽清部在南京拥立新君中,明確支持福王朱由崧,此乃从龙之功。
  史可法曾主张“立贤”,欲拥立潞王朱常淓,而路振飞態度曖昧。
  朱由崧此时已在南京监国,高进忠此刻的猖狂,实为仗势示威,更是对路振飞等“立场不清”大臣的敲打。
  “你......”
  路振飞脸色骤变,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显然被这政治威胁击中了要害。
  高进忠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韩元铭:
  “休要聒噪!拖出去,斩首示眾!”
  隨即他看向堂外眾人,
  “若再无人招供,接下来,堂外之人,皆以此例处置,直到餉银下落水落石出。”
  韩元铭的哭嚎已变为断续的呜咽,人被倒拽著拖向堂外。绝望的目光先是看向练国事,最后又钉在朱慈烺身上。
  “且慢!”
  就在此时,堂下响起一道清越而坚定的少年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