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造讖传谣罪
  朱慈烺回到青幄次座时,殿外恰好掠过一阵疾风,將玄色幔帐吹得飞扬作响。
  他单手按在错金凭几上,声音穿透殿宇:
  “监察御史沈宸荃!”
  “臣在!”
  “本宫要你以御史台印信为凭,具结画押。”
  “昨夜几更听得妖言?在府中何处?何人告之?”
  沈宸荃稍作思忖,旋即答道:
  “微臣昨夜戌时二刻在书房校勘奏本,家丁李忠奉茶时稟告。”
  “今晨漏刻未尽,礼部少宗伯(礼部侍郎雅称)钱公於端门外与臣敘话,亦曾提及此事。”
  当“钱公”二字脱口时,列位左班的钱谦益手中玉板“噹啷”坠地,俯身拾取时官帽微微歪斜。
  “沈卿所陈之事——”
  朱慈烺指尖叩响案头,
  “昨夜於府邸书房初闻妖言,乃家丁李忠稟告,时值戌时二刻,此细节可有误?”
  “无误!”
  “北镇抚使听令!”
  朱慈烺大袖扫过案头青玉镇纸,
  “持本宫金符往沈府,著飞鱼服、配绣春刀、乘八抬轿请家丁李忠来朝。”
  “途中遇人询问,只说东宫赐膳尚膳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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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几,午门外的石板道上骤起马蹄声。
  镇抚使鱼贯而出,六匹良驹踏著宫道青砖疾驰。
  当先緹骑手中金符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守门宦官慌忙推开朱漆宫门。
  六骑裂空闪过,街边茶肆的幌子突然翻卷,露出背面“童叟无欺“的墨字。
  百姓但见飞鱼服过市,纷纷贴著坊墙避让,卖炊饼的老汉箩筐翻倒都来不及扶。
  武英殿內,沈宸荃的朝靴在方砖上无意识碾动。
  当日晷金针將触巳时二刻线。
  殿外忽传来三声净鞭,执戟郎官洪钟般的嗓音穿透宫闕:
  “东宫仪驾到——沈府李忠奉詔覲见!”
  八名锦衣力士踏著虎步进殿,沈府李忠被带到朝堂之上。
  朱慈烺再度追问“假太子”谣言的最初来源,著李忠详述何人、何时、何地听闻。
  待其答毕,又命继续传唤相关人等问话。
  接著,三司与北镇抚司联袂铺开天罗地网。
  十二名寺丞已分作四队自角门疾行出宫,马蹄踏碎承天门街的积水。
  锦衣卫与大理寺属官持公文四出传讯,却遭遇重重阻碍——
  大理寺少卿刚叩响忻城伯赵之龙的府门,门房便从门缝递出话头:
  “我家老爷犯了头风,见不得穿御史官服的人。”
  刑部主事在李府廊下候了半柱香,却见管家捧著药渣出来:
  “官爷明鑑,我家侍郎腹泻三日,实在起不得身。”
  线索如蛛网缠结。
  锦衣卫追到南市,按赵之龙家丁的说法找到菜贩老吴。
  老吴捏著一两雪花银赌咒:
  “差爷明察,小老儿这摊子摆了十年,从没说过什么太子!”
  北镇抚使踹开秦淮河画舫时,醉醺醺的礼科给事中竟扯著歌姬衣袖嚷道:
  “太子?太子不正在这儿听曲么?”
  面对诸多推諉搪塞,主审官们不得不逐户查证。
  当刑部官吏第七次在侯府角门吃到闭门羹时,锦衣卫突然发现各条供词都在指向同一处。
  隨著三十余名涉事者被禁在吏部衙门,数十条线头终於拧合。
  暮鼓將鸣之际,六科廊掌印给事中捧出一叠卷宗。
  当最后一缕夕照漫过奉天门,九卿画押的结案文书已锁定了同一人——
  福王朱由崧家的家丁赵福。
  朱慈烺所用之法实则简单:
  既然谣言昨夜始传,今晨流布未广,只消层层追溯源头,必能揪出始作俑者。
  由於朝廷动用了国家的力量,很快就锁定了嫌疑人。
  在眾目睽睽之下,家丁赵福被带上朝堂。
  当其战战兢兢跪倒在丹墀下时,福王朱由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大胆赵福!”
  大理寺卿黄云师当即厉声质询:
  “本官奉钧旨彻查妖讖案,尔造作妖言、紊乱朝纲之罪状已昭然若揭。”
  “此刻东宫监国、九卿在列,还不从实招来主使何人?何时何地密授尔等悖逆之言?”
  赵福喉结剧烈滚动,冷汗顺著耳后滑进领口。
  他手指抠著粗布衣角,左脚靴尖无意识碾著殿砖缝隙,眼神飘忽不定,时而瞟向福王方向。
  此时武官队列中一阵骚动,黄得功铁甲鏗鏘跨出:
  “臣启殿下,此等刁奴胆敢攀诬储君,岂是螻蚁之辈可为?”
  他目光冷冷看向福王朱由崧,虽未直指其名,但矛头所向已不言自明。
  “末將沙场喋血二十载,这等构陷手段分明是谋逆前兆。”
  “天地祖宗在上!臣府中竟出此等悖逆恶奴...”
  福王朱由崧扑通跪地,
  “乞殿下即刻著锦衣卫查抄臣府,但有片纸只字涉此案,臣请悬首承天门。”
  琉璃灯下,他下頜的汗珠直往下掉,打湿了蟒袍前襟。
  “认了!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赵福突然梗著脖颈抬头,后脑勺几乎撞到身后锦衣卫的腰带:
  “这太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要我说,怕不是哪个戏班子里偷跑出来的假凤凰。”
  “放肆!”
  黄云师怒视赵福,厉声喝道:
  “依《大明律》,凡造讖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眾者,皆斩!”
  “尔此刻血口喷人,罪加三等。”
  赵福被詰问时眼神忽而飘向殿顶藻井,忽而盯著自己的指甲,
  供词前说在赌坊听来,后改称醉酒妄言,终不能自圆其说。
  其间还夹杂著几句不符合家丁身份的、似是被人灌输的言辞。
  三法司当廷勘验三十七份证言后,以妖言案结牘定讞。
  福王继位之事本已尘埃落定,岂料又冒出一个太子,自然有人心生不满。
  赵福所为,是泄私愤还是受命行事?
  如同寒江迷雾,虚实难辨。
  黄云师面覆严霜,铁尺般的声音砸在蟠龙柱间:
  “將赵福交予大理寺收押,择日问斩。”
  语犹未落,两名锦衣卫已扣住赵福臂膀。
  当被拖至殿门之际,囚徒猛然昂首,梗著脖子嘶吼:
  “老子烂命一条,认了这『妖言』之罪又何妨?”
  “砍头不过碗大疤!没见孝陵青烟起!没见宗人府金册!南京六部哪个盖过印?”
  狂笑震得殿顶微颤,
  “拿张嘴皮子就想坐龙椅?爷死不瞑目!”
  嘶吼声里,兵部尚书史可法垂目看著玉扣,户部尚书高弘图凝神端详玉板。
  礼部尚书马士英则仰观穹顶,满朝重臣俱成泥塑木雕,任由余音在蟠龙柱间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