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百八十万
  武英殿,常朝。
  晨曦初透,鎏金铜炉里的檀香正无声瀰漫。
  韩赞周的拂尘扫过丹墀,一缕蛛丝粘在金砖缝隙间,细不可察。
  新皇朱慈烺端坐龙椅,袞龙袍沉重,冕旒垂下的玉藻纹丝不动。
  “参拜大礼,起!”
  司礼监掌印韩赞周的声音刺破寂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群臣匍匐的身躯起伏,百官脊背匯成一片涌动的浪。
  朱慈烺端坐不动,感受著金砖的冰凉透过靴底。
  那至高权力的重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压在他年轻的肩上,也压在这风雨飘摇的万里山河之上。
  “百官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鸿臚寺赞礼官的高唱尾音未落,只见户部尚书高弘图已踉蹌扑出,显是情急万分。
  “臣……臣万死!”
  他冠歪带斜,嘴唇哆嗦著,手持笏板奏报导:
  “陛下…今岁財政支出,已至绝境。”
  他看著笏板上那行数字,
  “军餉岁支…七百八十万两!”
  “宗室百官禄米俸银…百万有余…诸项杂支…奏销总亏空——”
  他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嘶哑:
  “三百八十万两!”
  “此数……此数足以抵江南一省岁入之半!臣……臣……”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身体伏在地上,肩胛骨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三百八十万两亏空!
  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连殿角的铜铃声都消失了,只有高弘图那绝望的呜咽微弱地迴荡。
  一部尚书,国之干城,竟至殿前失仪如孩童。
  这呜咽声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真切地告诉朱慈烺,这烂摊子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冕旒珠玉微微震颤,泄露了朱慈烺內心的震动。
  三百八十万两亏空!
  这江山,竟是个空架子?
  登基时的虚幻荣光,瞬间被这个数字击得粉碎——
  大明竟已穷到这步田地?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比预想的更加低沉:
  “诸卿…可有良策?”
  高弘图颓然抬头,泪痕纵横:
  “陛下,开源节流乃当务之急…然税赋不可骤增,兵餉亦难遽减。”
  史可法立刻跟上,声音斩钉截铁:
  “江北烽火未熄,闯逆流毒犹在!倘此刻裁减兵餉,恐生肘腋之变,动摇国本。”
  户部侍郎张有誉呈上一卷泛黄册籍:
  “陛下,当年边关告急,加征一次特別餉银,国库立时充盈。”
  “今非行非常之策,不可解此危急!”
  短暂的沉默后,西班中响起一声清越的玉鸣,礼部侍郎钱谦益踱步出列。
  鷺鷥补服轻摆,梅枝荷包暗香浮动:
  “臣观江北沃土千里,赋税却轻如鸿毛!”
  “扬州郑家万亩良田竟谎报成滩涂!泗州刘氏千顷沃土偽称祭田免税。”
  他进而提议,
  “臣请陛下效法前朝良策,严查江北豪强,此乃解困良方。”
  钱谦益话音刚落,马士英已然出列。他抚著腰间玉带,声音平稳:
  “少宗伯(礼部侍郎雅称)算得是明帐。”
  “可曾算过黄得功驻庐州府,三万兵马吃的是泗州仓的陈米?”
  他从袖中抖出一卷旧籍:
  “臣请陛下开恩!將孝陵卫荒废官田划与四镇养兵!”
  “当年靖难新定,屯田十万亩养兵。今皇陵官田蒿草齐腰——”
  他猛地转身,看向钱谦益:
  “让將士饿著肚子剿闯贼,这便是东林贤良的安邦策?”
  “臣万万不敢苟同!”
  史可法再度出列,激烈反对,
  “马阁部所谓復军屯,实乃饮鴆止渴!”
  “唐末藩镇割据,哪处不是从吞食官田始?”
  “这般军屯若復,非但祖宗法度荡然,只怕淮泗之间,转眼遍地节度使。”
  史可法语惊四座,立刻激起了武將的不满。
  诚意伯刘孔昭霍然出列,言语激愤:
  “臣祖上隨太祖驱除韃虏时,可没让文官在阵前打算盘。”
  他笏板斜指史可法,
  “史部堂这般清高,怎不把凤阳皇陵的蒿草编成朝服?”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滸大败,是武將不会种田?”
  “天启七年蓟镇譁变,是边军不想屯垦?”
  他的声音带著戾气:
  “文臣笔桿子一歪,就能把浴血將士说成骄兵悍將。”
  “陛下,今日若学赵宋那套以文抑武——”
  他目光如狼扫过文官班列:
  “只怕等不到建虏叩关,这武英殿上就要唱起那亡国的《崖山哀》了!”
  此言一出,满朝骇然。
  文臣班列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无数道目光刺向刘孔昭。
  史可法鬚髮戟张,一步踏前,毫不退让:
  “诚意伯此言差矣!”
  “国之根本,文武相济!”
  “当年袁崇焕孤军守寧远,是文臣披甲登城;卢象升贾庄殉国时,是文臣持剑陷阵。”
  他搬出刘伯温,
  “诚意伯祖上刘文成公挥的是翰林笔,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用的不是陌刀。”
  “这大明江山——”
  他指向紫金山方向,
  “是太祖提剑打下来的,却也是刘文成公这般文臣,用算盘珠子堆稳的。”
  刘孔昭冷哼一声,还要再辩:
  “陛下,在此乱世之际,当武在前文在后,重武抑文……”
  “——够了!”
  朱慈烺猝然厉喝,打断了刘孔昭。
  “此刻廷议,乃是度支三百八十万亏空!”
  年轻皇帝的目光扫过下方这群股肱之臣,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大难临头,竟只知互相攻訐。
  他强压怒火,將议题拉回財政危机本身:
  “朕要听的,是解这燃眉之急!不是尔等在此翻旧帐、算私怨。”
  他將翻涌的怒火压成一句冰冷的詰问,砸向满朝文武,直指核心:
  “三百八十万两!”
  “户部、兵部、诸位阁臣、勛贵元老……告诉朕,这泼天的亏空,从何处补?”
  殿內再次陷入短暂的死寂,方才爭吵的余温尚未散尽,却被这终极一问彻底冻结。
  片刻,马士英整了整衣袍,仿佛方才的激烈爭执从未发生。
  他躬身奏道:
  “陛下!臣请復征旧例,普加天下田赋、交易之税!”
  马士英的话如同打开了闸门,数名官员爭相出列:
  “臣附议!臣请加征湖泽税!”
  “臣附议!臣请严查盐契漏课!”
  ......
  转瞬之间,朝堂之上,竟似眾口一词。
  眾臣纷纷奏陈,所献之策种种名目不一而足,核心皆是一个“加”字!
  其策皆欲从民间盘剥银钱,以解国库空虚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