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引狼入华夏
  朱慈烺猛然挥袖,继续说道:
  “眾卿是要朕『联虏平寇』,『偏安江左』吗?”
  他刻意提高音量,
  “昔赵构称臣纳贡,换得临安夜夜笙歌,然岳武穆坟前松柏至今北向。”
  “今若联虏,是划江而治,弃江北百万遗民於腥膻。”
  蟠龙金柱间,他的声音迴荡不绝,震得百官心神俱颤。
  朱慈烺怒视群臣:
  “尔等读史不明乎?宋室南渡百年,可曾復见汴梁明月?”
  “朕——寧学先帝披髮煤山,不作钱塘湖上醉侯!”
  他霍然起身,冕旒晃动,旋即下旨:
  “传諭四镇及天下督抚:凡持『联虏平寇』议者,视同通敌!再有妄言者,立斩不赦。”
  旨意一下,朝堂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爭论,被这斩钉截铁的圣諭生生掐断了喉咙。
  马士英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中单;
  史可法双目失神,嘴唇翕动却无声;
  刘宗周老泪纵横,望著龙椅上的少年天子,身躯微微颤抖。
  蟠龙金柱间,唯有那香炉顶上的青烟,依旧裊裊升腾。
  侍立丹墀之侧的鸿臚寺赞礼官打破沉默,高声唱喏:
  “圣躬万福——!”
  他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班列,再唱:
  “百僚有事,及早陈奏,无事——即请退朝!”
  这例行公事的唱喏,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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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臣有本奏!”
  兵部左侍郎练国事已一步跨出班列,声音显得急切:
  “臣弹劾江北四镇!军纪废弛,『杀良冒功』之弊不除,恐王师未出,民心已崩。”
  练国事的声音像柄利剑,刺破朝堂的沉闷气氛。
  这番话正触及朱慈烺心中最深层的忧虑——
  他南渡途中,就在淮安险些成为刘泽清屠刀下杀良冒功的冤魂。
  刘泽清……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朱慈烺心头。
  此獠不除,江北永无寧日。又何谈收復失土?
  这股杀意在他心中翻腾,却又被强行压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百姓畏官兵甚於流寇。
  少年天子痛陈:此弊乃亡国之兆,会毁民心、丧天和、墮军魂。
  他以雷霆之势宣告:
  “將士刀刃倒悬苍生,忠勇者寒心,奸猾者得志!今断然废此首功旧制。”
  钱谦益高举笏板,竭力维护旧制,力陈首功制乃太祖成法、二百年王业所系,万不可轻废。
  马士英则忧边军寒苦,恐绝升迁之途而生譁变,提议增餉安抚。
  朱慈烺不为所动,当即颁下圣旨:
  “首功制即日废止!”
  “然斩敌酋者,赏银百两,依职累进。”
  “战功以全胜、克城、夺隘为要。”
  他目光扫过丹陛下垂首的文武百官,深知这些官员早已腐化,监察体系形同虚设,藩镇割据已成事实。
  他胸中已有整肃计划,只待掌握兵权后实施。
  ......
  武英殿后高台。
  平台召对(皇帝单独召见)。
  朝堂的喧囂与剑拔弩张的气氛,已被远远拋在身后。
  此处平台高敞,暮风劲烈。
  朱慈烺的袞龙袍在暮风中翻卷如怒涛,高弘图的官袍鼓盪似惊帆。
  夕阳熔金,在汉白玉地砖上投下两道斜长的黑影。
  高弘图捧著厚厚一叠文书,文书的边角被狂风卷得簌簌作响。
  方才朝堂上那三百八十万两的亏空数字,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
  “陛下……”
  高弘图眉宇间凝著愁云,声音中透著焦虑,
  “宗室禄米之裁,可解百万之困,然……然二百八十万两之巨,如悬顶之剑。”
  “臣……臣斗胆,敢问陛下所言『筹谋』……”
  朱慈烺突然转身,望著宫墙外被晚霞浸染的天空。
  高弘图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这位老臣虽算得上干吏,但思维终究被困在传统的理財模式里。
  指望他主动打那些富可敌国钱袋子的主意,怕是比登天还难。
  这破局的斧鉞,还得自己来挥。
  “高卿,”
  朱慈烺的声音穿透风声,
  “朕问你,天下之財,聚於何处?”
  高弘图脸色一紧:
  “陛下……天下財赋,自当充盈国库……”
  “国库?”
  朱慈烺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国库虚耗久矣!”
  “朕问的是,那藏於应天府深宅大院、扬州城盐商巨贾库房里的金山银山。”
  高弘图神情微变,似乎明白了什么。
  朱慈烺逼近一步,说道:
  “朕不增赋,不减餉,不盘剥小民。朕要借——”
  “向这江南最富庶之地,最有权势之家,借这救命的活钱。”
  “借——?”
  高弘图愕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
  朱慈烺斩钉截铁宣告,
  “户部即日颁行『筹餉公据』(债券)。”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擬好的纸样,拍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
  风吹起纸张一角,上面赫然是工整的馆阁体大字——“筹餉公据”。
  “以此公据为凭,”
  朱慈烺语速快而清晰,
  “向应天府、扬州府,凡勛贵、商贾、富户,权借白银五百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高弘图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万两?!”
  他踉蹌后退,难以消化这个惊人的数字。
  “正是!”
  朱慈烺目光坚定,他不仅要填补財政缺口,更要为后续战事储备资金。
  “公据以每札(份)五十两为率,便於流通。三年为期,到期本息偿还。”
  “三年?五百万……本息……”
  高弘图脑中急速盘算,脸色愈发凝重,
  “陛下圣明,然则...老臣斗胆进言,此公据之法恐非万全。”
  “江南勛戚素来首鼠两端,若届时不能如数奉还,非但有损天家威仪,更恐...更恐有违祖宗成法啊。”
  “啪——”
  朱慈烺一掌拍在阑干上,
  “昔太祖开基,行开中法以盐引聚天下粮草;成祖靖难,凭宝钞充三军餉需。”
  “朕效法宋孝宗『东南公据』旧制,倒成了违逆祖制?”
  暮色渐沉。
  年轻的帝王抬起下頜,道:
  “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若高卿能另谋良策,朕即刻焚了这些公据。”
  远处钟山传来暮鼓声,惊起一群白鷺掠过紫禁城的鴟吻。
  高弘图浑身一颤,细密汗珠滑过苍老的脸颊。
  他確实別无他法,只得躬身问道:
  “老臣斗胆,敢问陛下:公据三年到期,国库以何物为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