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燧发銃初成
  朱慈烺站起身来,往事涌上心头:
  “自隆庆开海,濠镜澳(澳门)已成佛郎机人巢穴。”
  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清晰迴响,
  “万历年间竟设议事会,专司佛郎机人內务。”
  “其制设议员、法官、理事官,遇要事则主教、长官共议,儼然国中之国。”
  他倏然转身,目光投向韩赞周,
  “韩伴伴可知其中深意?”
  韩赞周急趋半步,拂尘穗子簌簌颤动:
  “万岁爷圣明烛照!”
  “奴婢...奴婢实是榆木疙瘩...不明其意?”
  朱慈烺走回御座,脸上露出瞭然之色:
  “由此可见,耶穌会岂止传播学问?”
  “更涉政事、民政与刑名。其所遣教士,实与他国使臣、甚或密探无异。”
  言及此,轻取御案上之茶杯,浅酌一口:
  “尔等不以官员身份示人,却以教士之名行事,其用心恐非单纯传教,所图者——”
  韩赞周满脸焦虑,急切地问道:
  “求陛下指点迷津!这些红毛和尚来我大明,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朱慈烺將茶杯放回案上,瓷杯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声。
  他正欲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司礼太监喘著粗气扑进殿內:
  “恭贺圣主!”
  “工部高侍郎、兵科左给諫联袂奏捷,“燧发神机銃”初成。”
  朱慈烺眸底瞬间掠过一道锐光,澳门之事固然紧要,然自製的神机銃更是当务之急。
  若此銃真成,京营战力必能脱胎换骨。
  他旋即起身,袖袍一挥:
  “摆驾工部!朕倒要亲眼瞧瞧,这新式火銃的威力。”
  ......
  鑾驾出宫城,沿著宽阔的御道前行。
  微风拂过,千步廊下悬掛的灯笼轻轻晃动。
  东列六部青墙黛瓦;西侧五军都督府朱门兽环;锦衣卫詔狱隱於西隅。
  工部右侍郎高倬早已跪候在御道旁,双手高举一桿覆著黄绸的火銃:
  “陛下!神机銃已成,伏乞圣鉴!”
  “移驾校场。”
  马蹄声踏碎御道寂静,仪仗穿过城门,直奔校场而去。
  校场中央一张榆木案上,五枚子銃斜列如雁阵,五十步外立著一面厚实的柞木靶。
  灼人的风掠过,旌旗哗啦作响。
  高倬抢至案前,左掌虚托銃尾,声音带著激动:
  “陛下,此銃乃精铁千锤百炼而成,其势如臥龙,其威若奔雷。”
  指尖自銃膛滑向照门,
  “銃身修长六尺,通体沉实,非壮士不能久持。”
  朱慈烺目光掠过火銃,微微頷首:
  “器成知圣祚,高卿此番用心,倒不负朕那句『才思智识』。”
  这高倬之前虽有些迂腐,但经过朱慈烺的敲打,果然堪用。
  高倬左臂托銃,脸上堆笑:
  “陛下过誉,臣愚钝,早该彻悟圣训。”
  他声音激动,
  “臣斗胆,恳请为陛下亲自演示火銃之用法。”
  “准!”
  高倬躬身捧銃而起,將子銃咔噠一声嵌进母銃孔內。
  孔销利落扣紧,药池倾入一撮火药。
  他横銃当胸,靴跟猛地碾地旋出半圆警戒线:
  “诸公速退三箭之地。”
  “此銃发时声若惊雷,铁砂四溅,恐惊圣驾!”
  眾人脸色微变,纷纷踉蹌著倒退数步,屏息凝神。
  “砰——!”
  一声炸响撕裂空气,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响。
  只见銃口喷出一股灰白浓烟,刺鼻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几位文臣嚇得踉蹌倒退,以袖掩面。
  铅弹尖啸著撕裂长空,五十步外柞木靶应声洞穿,木屑如骤雨般迸溅四散。
  朱慈烺唇角扬起锐色:
  “好一件神兵利器!速为朕装填,朕要亲自试试它的穿甲之威。”
  话音甫落,群臣黑影骤聚。
  兵部尚书史可法猛地抢前半步,声音焦灼:
  “陛下,万万不可!”
  “天子不近凶器,今虽虏患日亟,岂可使万乘之尊蹈匠人之事?”
  高倬死死抠住銃管,汗珠沿太阳穴滚进衣领,声音带著惊恐:
  “臣罪该万死!”
  “此銃……月前確曾炸膛,伤一匠人。”
  “今虽百射无恙,终是粗铁遇火则燥。陛下乃社稷所系,臣万死不敢奉銃。”
  韩赞周此时已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不顾礼仪扯住朱慈烺袍角:
  “万岁爷!万金之体,关係社稷,万万冒险不得啊!”
  群臣譁然,劝阻之声如潮而起。
  朱慈烺目光扫过全场,声如寒铁:
  “昔年太祖龙江设兵仗局,亲试火銃破敌船,何等英勇;”
  “成祖五征漠北,神机銃炮列阵在前,何等威风。”
  他毫无畏色,
  “今虏寇环伺,社稷危如累卵,朕若畏首畏尾,连一桿护国利器都不敢亲试,”
  “何以告慰太庙?何以面对天下?”
  话音未落,他已夺过高倬手中的神机銃。
  史可法双眉骤然锁紧。
  高倬只觉掌心一空,汗珠沿著太阳穴滚落。
  銃身入手微沉,冰凉坚实。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悸动,
  火銃压肩,六尺銃身如黑虹贯目,准星与五十步外靶心凝成一点。
  隨著扳机行程推进,火銃內击锤骤然扬起,
  “砰——!”
  又一声雷霆炸响,铅弹厉啸著破空而去,远处的木靶应声洞穿,木屑四散暴溅。
  朱慈烺凝视著銃尾牛皮接缝处,竟不见半点硝烟逸出。
  泉州工匠林远的熟牛皮密封之法果然有效。
  “好!”
  他高声赞道:
  “此銃三革旧弊:”
  “子銃后装,填弹迅捷;”
  “燧石击火,快胜火绳;”
  “牛皮闭气,解气泄之患。”
  他转向高倬,
  “著令工部於立冬之前营造三千杆,配发京营。”
  旨意一下,群臣山呼“陛下圣明”。
  朱慈烺缓缓扫过肃立的诸臣,硝烟余味仍在鼻端縈绕:
  “诸位爱卿皆深諳兵事。”
  “然兵者凶器,一器之得失或系全局。此銃虽利,可还有不足之处?但讲无妨。”
  群臣闻言,一时俱静,皆凝神细思。
  片刻,兵科给事中左懋第趋前一步:
  “启奏陛下!”
  “《神器谱》载鲁密銃,其銃尾可嵌二尺精钢利刃,近战时可化身为斩马刀。”
  他目光扫过新銃光禿的銃尾托木,
  “今此新銃却弃此良设,若虏骑突至十步之內,手持空銃的士卒何以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