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暂弃德州论
  “钱卿……倒是心忧国事,体恤士林。”
  朱慈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观歷代治乱,皆繫於礼法之衡。”
  “我太祖开基立极,制《大明会典》以正华夷之辨,以安四境之民。”
  他声调渐肃,字句沉缓:
  “然我天朝抚驭万邦,自当示以公允。”
  “泰西教士携歷术器物而来,可用者当择善而录;”
  眼神倏然锐利,扫过黄云师:
  “若其心怀叵测,传播邪说,蛊惑人心……国法森严,绝不姑息!”
  “至於朝中臣工……”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钱谦益,停留片刻,
  “朕念尔等多年辛劳,或有一时糊涂,受其蒙蔽者。”
  “只要迷途知返,划清界限,一心报效朝廷……朕,既往不咎!”
  朱慈烺霍然起身,龙袍激盪,声音斩钉截铁,
  “然!自今日起,凡有再敢私通西教、暗奉天主、里应外合者……”
  “朕必亲敕有司,查明正身,悬首午门!”
  话音落定,殿內空气仿佛凝滯,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唯有殿门的布幔被风鼓起,又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扑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將大殿压垮之际——
  “陛下,兵部急奏!”
  一声急促的高喊撕裂沉默。
  兵部左侍郎练国事猛地从班列中抢出,甚至来不及整理挤乱的朝服。
  “准奏。”
  朱慈烺目光如电,瞬间从肃杀转向战局。
  练国事语气沉如铁石:
  “陛下圣鉴,当前之急务,乃赵继鼎已举义旗,大挫贼锋,迫闯逆西遁。”
  他声音陡然拔高:
  “然!山东七府、德州五郡之地,至今尚有一百二十余座义军堡垒坚守。”
  “万千绅民,簞食壶浆,日夜翘首,只待王师天降。”
  “这正是肃清天下、光復山河之绝佳良机。”
  德州起事一事,兵部早已知晓,相关文书亦已按制呈递。
  “臣冒死急奏!”
  监察御史沈宸荃再次出列,
  “临清驛站得报:”
  “建虏遣石廷柱、巴哈纳两旗陈兵德州桑园驛,假意发布安民告示。”
  “虏情叵测,恐有假借名义行吞併之实,伏惟陛下圣裁!”
  两侧六部官员中顿时泛起一阵私语声,目光交错,惊疑不定。
  御座上的朱慈烺转动著翡翠扳指,轻声问道:
  “內阁作何议?”
  “臣史可法启奏!”
  兵部尚书史可法应声出列。
  这位被寄予厚望的重臣,此刻声音却带著一种沉重:
  “陛下!闯逆虽退,然其部眾数十万散於豫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建虏石廷柱、巴哈纳两旗精骑已至德州,虎视眈眈!”
  “此诚腹背受敌,九死一生之局!”
  他猛地撩袍跪倒,
  “臣请暂舍德州,固守淮泗。”
  “更请陛下允臣亲赴通州,借虏酋多尔袞追剿流寇之机,与其盟誓:”
  “明军不过沂水,建虏不渡黄河。”
  “此非屈膝求和,实为爭三年喘息之机。”
  “待我水师成、府库充、民心聚,则挥师北伐,光復河山指日可待。”
  他伏地不起,仿佛承载著整个帝国的重量。
  听著这位素来倚重的老臣竟出此下策,
  朱慈烺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冰凉自心底窜起。
  “臣附议史阁老!”
  马士英几乎在史可法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应声出列,他语速极快:
  “陛下!建虏所求,无非財帛,暂与之和,划江而治,”
  “则武昌左良玉可为陛下之岳家军,江北四镇即成铁壁铜墙。”
  “待虏寇与流贼拼个两败俱伤,陛下正可坐收渔利。”
  “此忍一时之辱,图万世之功也。”
  他转头看向沉默的同僚,仿佛已经看到了划江而治的蓝图。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几位重臣相继出列,笏板微倾,低声应和。
  文臣班列中,私语声再次响起,如蚊蚋聚集。
  目光快速交换,有人袖中的手指抠著笏板边缘;有人頜下的长须微微点动。
  一股名为“偏安”的妥协思潮,正悄然在这大明的权力中枢瀰漫开来。
  御座之上,朱慈烺的脸色阴沉,如同暴雨將至。
  他听著这些“老成谋国”之言,难道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看出此乃饮鴆止渴?
  朱慈烺只觉胸中那团火越烧越烈。
  划江而治?
  忍一时之辱?
  简直是痴人说梦!
  建虏豺狼之性,岂会满足於半壁江山?
  今日割德州,明日就能饮马长江。
  史可法忠则忠矣,却糊涂透顶。
  马士英之辈,更是包藏祸心。
  这朝堂之上,竟有如此多的软骨之辈,妄图將这煌煌大明,变成又一个苟延残喘的南宋。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
  “荒谬!无耻之尤!”
  一声如惊雷般的怒斥骤然炸响。
  吏部尚书——张慎言,这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此刻鬚髮戟张,目眥欲裂。
  他猛地踏前一步:
  “诸公欲效秦檜耶?”
  “欲使我大明再蒙靖康之耻耶?”
  他苍老的声音颤抖,却字字如刀,直刺主和派心窝,
  “德州乃控漕运咽喉、扼神京门户之锁钥!”
  “今日若弃之,无异於自断臂膀,更恐滋济南直隶流寇。”
  “建虏盘踞齐鲁,流寇肆虐中原,我大明半壁江山顷刻间便成齏粉。”
  “陛下!”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
  “当务之急,是遣飞骑传檄十三省,昭告天下《即位詔》,”
  “使中原遗民知真龙已正大位,大明法统重光!凝聚人心,方是根本!”
  中原辽阔,朱慈烺虽已承继大统於南都,然兵荒马乱,消息蔽塞,
  只怕还有无数百姓尚不知大明已有新君。
  张慎言的怒吼,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也彻底点燃了朱慈烺胸中压抑的火山,他霍然起身:
  “靖康之耻,犹在汗青!”
  “今日若效南渡旧事,他日建虏铁蹄岂会止步江北?”
  阶下群臣瞬间凝固,马士英宽大的朝服袖口悬在半空,史可法伏地的脊背猛地一僵。
  “德州既復,则齐鲁门户尽在我手。”
  “北可直捣天津卫,控渤海锁钥,东能经略登莱,制辽东咽喉。
  ”此等靖难旧仓、壬辰粮道,焉能委於敌手?”
  他语气凌厉,
  “齐鲁乃圣贤故乡,孔孟之教犹在人心。”
  “地脉可断,文脉不可绝!”
  一缕日光斜穿高窗,刺破殿內幽暗,照亮御座上年轻皇帝坚毅的侧脸。
  “朕——寧为大明殉社稷,不作钱俶纳降表!”
  话音落定,死寂笼罩大殿。
  唯有殿门布幔被风鼓动的噗噗声。
  阶下群臣头颅低垂,无数官帽翅翼在阴影中静止,再无一丝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