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降臣方大猷
  朱慈烺的计划甫一说完,黄得功便立即上前:
  “陛下乃万金之躯,当年土木堡之变犹在眼前。”
  他躬身叩首,恳请道,
  “末將恳请换防,让京营退守夏津。”
  “末將带儿郎们去武城当这个利刃抵喉的尖刀。”
  话音未落,吕大器已慨然出列,只见他面色涨红,呼吸略显急促:
  “启奏陛下——”
  他双手缓缓捧起腰间佩剑,
  “君不御將,非臣僭越,实乃虏锋凶险。”
  “今臣请代陛下执先锋印,请陛下移驾黄帅营寨,暂敛龙鳞,坐镇中军。”
  他双手托剑举过头顶,
  “臣乞以残躯为陛下先抵武城刀矢,臣当以血肉筑京营壁垒。”
  “若巴哈纳铁骑踏过臣之尸骸,黄帅帐前龙纛再举不迟。”
  “恳请陛下三思!”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十三名將领的甲叶隨之齐齐震颤。
  朱慈烺的袖袍突然翻卷:
  “眾卿赤诚,天地可鑑!”
  明灭的光影掠过他眉弓,声音陡然拔高,
  “然天子者,万军所望!”
  “若临阵退缩,藏身將士之后,何以统御六军?何以威震四海?”
  龙吟声炸裂凝滯的空气,
  “今日之战,朕当与三军同袍同甲,共赴锋鏑。”
  “眾卿只需谨遵军令,隨朕杀敌,必使建虏胆裂,復我大明河山。”
  眾人再欲进言,却见朱慈烺目光已扫向身侧:
  “姜曰广!”
  “臣在!”
  姜曰广应声出列。
  “朕諭姜曰广,即赴德州城,务必依计行事,不得有误,违者军法论处。”
  “臣,领命!”
  ......
  六月初十,晨曦初破,微光刺破薄雾。
  德州西南,武城县郊,武城山横亘於此,山势如屏。
  山南麓平缓处,京营一万精锐,已依山扎下连绵营盘。
  营盘背倚山峦,直面开阔地,距运河二十里,距平原县约四十里。
  朱慈烺坐於中军大帐,心知此役乃与建虏之首战,不容有失。
  丈二鎏金宝纛旗立於帐前,猎猎作响。
  赤色旗面上,五爪金龙与七彩云凤相互交缠,龙鳞凤羽栩栩如生,
  似有翻云倒海之势,竟衬得初升晨光也黯然几分。
  “稟陛下!”
  参將手捧舆图,疾步趋至帐前青石条案旁,
  “东、西辕门已按制立起青龙旗、白虎幡。”
  条案上,墨跡未乾的河防舆图铺展,山川脉络清晰。
  朱慈烺屈指叩击图上山形:
  “背山扎营,可免腹背受敌,山北坡陡,多布鹿砦荆棘,不可懈怠。南面壕沟——”
  他指尖下移,
  “再掘深五尺,务必坚实。”
  他略一停顿,又转向侍立一旁的太监韩赞周:
  “韩伴伴,西南官道乃咽喉,遣得力緹骑布下暗桩,十二时辰轮值,一草一木皆需入眼。”
  话音未落,山风忽捲起宝纛垂旒,二十八条五彩缨络在朝阳里猎猎翻卷。
  立足中军帐前四望,十丈方圆的戒严之地壁垒森严。
  高耸的望楼与箭塔,拱卫四方。
  左青龙,右白虎,两桿大纛於辕门处巍然矗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更外围,星罗棋布的三角认旗沿著蜿蜒深阔的壕沟延展开去,標识著各营防区。
  披甲执锐的士卒往来巡弋,铁甲鏗鏘,步伐沉浑。
  其间夹杂著军官低沉的命令声与新兵不安的神情。
  又一阵山风自谷底席捲而上,剎那间,幡动旗摇,满营招展,如怒涛翻涌。
  ......
  与此同时,四十里外——
  德州,平原县城,清军驻地。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划破长街寧静。
  一名清军士兵疾驰而来,腰间掛满文腰牌,上书“镶白旗第三参领第七佐领”。
  脑后“金钱鼠尾”髮辫狂甩,如旋风般穿过平原县城的街道,直扑巴哈纳府邸。
  守卫疾退,让出通道。
  士兵未等马停稳,便纵身跃下,三步並作两步撞入府门。
  堂內,巴哈纳固山额真(都统)大马金刀坐在主位,身旁富察?图尔洪甲喇章京(参领)腰悬雁翅刀,神色冷峻。
  降臣方大猷、王鰲永分坐两侧。
  案头的青瓷笔洗与壁上悬掛的虎皮弓袋格格不入,大堂中央的沙盘上插著的各色令旗。
  巴哈纳肤色古铜,额顶剃得发亮,脑后的“金钱鼠尾”髮辫末端繫著赤金环扣,
  他正听著诸將议论招抚之事,嘴角掛著一丝悠閒的蔑笑。
  就在此时——
  “报——”
  一声嘶喊撞破堂內低语。
  士兵疾步入內,满头大汗,神色紧张。
  这声急报瞬间打破了堂內原有的鬆弛气氛。
  巴哈纳手中茶盏微微一顿,盏中残茶泛起涟漪。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本帅顶著。”
  士兵左膝前屈触地,右腿后撤半跪,右掌顺势按於左膝,声音略显颤抖:
  “稟固山额真(都统),探马来报,偽明皇帝已率大军自漕河而上,”
  “眼下已在西面武城外扎下营寨,其阵势浩大,似有进犯平原县城之意。”
  “贼军人数几何?”
  “约两万之眾!”
  “两万?”
  巴哈纳猛地將茶盏磕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
  “当年松山之战,洪承畴带十三万大军尚且……”
  巴哈纳喉间声音戛然而止,舌尖舔过齿缝,留下一个无声的停顿。
  “朱慈烺那小儿当真渡了江?南都那些包衣奴才可有准信?”
  “密报称偽帝亲征,探马亲眼见到营中龙纛,千真万確!”
  巴哈纳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眼中厉色一闪。
  他猛地拍案而起,指著士兵厉声喝问:
  “放屁!摄政王三日前密报尚言偽明欲遣使议和,共剿流寇。”
  “尔等岂是白日见鬼了不成?”
  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嚇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
  “稟固山额真!奴才不敢妄言!”
  “那龙纛高有三丈,金线盘龙,营中仪仗分明,確是偽帝御营无疑。”
  “探马兄弟伏於五里坡,看得真切,绝无差错。”
  巴哈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旋即被天赐战功的兴奋所取代。
  他目光转向方大猷和王鰲永:
  “方副使、王侍郎,你们的老主子带著两万叫花子兵,跑到咱家门前撒野。”
  “二位在关內当过差,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方大猷和王鰲永的视线在空中仓促一碰,又触电般弹开。
  方大猷躬身时后颈新剃的青色若隱若现,声音带著谨慎:
  “稟固山额真!”
  “偽帝挟两万疲兵悬师北上千里,正犯兵家百里而爭利,则蹶上將军之忌。”
  “昔年土木堡之变,明英宗亦是以万乘之尊...”
  他突然顿住,改口时喉结颤动如吞炭,
  “臣是说,偽明素重虚名,今御驾亲征必求速战。”
  “平原城墙高三丈二尺,护城河引马颊河水......”
  他偷偷抬眼瞥了下巴哈纳的脸色,
  “若闭门固守十日,待其粮秣耗尽,这龙纛大纛,怕是要倒卷著回金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