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天子审降臣
  王鰲永趁著眾人的骚动,继续嘶吼道:
  “旧臣投清,正是要藉助外力,劈开这污浊世道,救万民於水火!”
  “这朱明天下早该亡了!”
  王鰲永的諫言刺入殿中,朱慈烺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本该愤怒——最初那股怒火確实猛地窜起,但旋即被一种奇异的冷静压下。
  或许,正是这等毫无遮掩的悖逆狂言,反而撕开了蒙在真相上的最后一层薄纱。
  他看著堂下那张激动的面孔,忽然想听听,这背弃家国的降臣,心底最真实的话究竟是什么。
  “藉助外力?”
  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甚至带著一丝探究的意味,
  “王侍郎歷仕两朝,本当是庙堂砥柱,岂不知引寇易而送寇难?”
  “尔等自詡救民,却引建虏屠刀入我中原,不过是为己谋利,何谈救民?”
  王鰲永嘴角绷紧,齿缝间挤出冷笑:
  “谋利!非也!”
  “旧臣想要的是求变,求的是乾坤再造!”
  一道笔直的阳光,正横在王鰲永咽喉处。
  隨著他激昂地抬头,那道光刃滑向他的喉结,仿佛悬著一柄看不见的铡刀。
  朱慈烺並未动怒,只將目光定定投向王鰲永:
  “求变?朕又何尝不在求变。”
  “然尔等所求之变,便是引狼入室,祸乱江山?”
  王鰲永猛地一挣,似困兽狂怒:
  “旧臣曾沥血披肝,欲扶大明於將倾。可现实又如何?”
  他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尖利,
  “朝中奸臣当道,贪污横行;地方官吏草菅人命,民怨沸腾!”
  “陛下口口声声痛斥旧臣引狼入室,可若非大明自腐,狼又岂能趁虚而入?”
  他声音越来越高,
  “陛下以为,仅凭一纸詔令,便能救百姓於水火?”
  “旧臣投清,非为私利,乃为救民!”
  “唯有借清军之力,方能涤盪这腐朽之局,还百姓一片清明!”
  一阵微风拂过,堂內青幔轻轻摆动。
  朱慈烺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人意图藉助外部势力来革除內部积弊。
  他略向前倾,反问道:
  “王侍郎何以断定,尔等所借之力,真能还百姓一片清明?”
  他缓缓起身,
  “建虏入关,可曾善待我汉人百姓?”
  “辽东屠城,血流成河;北直隶劫掠,尸横遍野!这便是你所言之『变』?”
  他立於光暗交界处,
  “若建虏野心昭昭,效仿元朝旧制,將我汉人贱若芻狗,你今日之抉择,是救民,还是祸国?”
  王鰲永下頜紧绷,字字带著狠厉:
  “清军纵是豺狼,啃的也是腐肉!如今这大明江山,还有哪处不烂?”
  “旧臣不过替苍生剜去脓疮,为天下择一明主!”
  史可法眼瞼猛地一颤,想要出列,被朱慈烺眼神制止。
  他的五指骤然压向《贞观政要》:
  “这天下烂到根里不假,但剜疮当用柳叶刀,而非砍头斧。”
  “尔今日之择,是剜肉补疮,还是自毁根基?”
  “自毁根基?”
  王鰲永忽然仰头惨笑,
  “陛下不知,江南士绅独占田亩七成,自耕农沦为佃户,百姓流离失所,十户九逃!”
  “辽餉、剿餉、练餉加派,百姓卖儿女完税,饿殍载道!”
  “军屯名存实亡,十不存一,兵士沦为军官私奴,京营帐册三十万,实际不足五万,这根基......”
  王鰲永一口气数尽大明的弊病,话未说完,史可法已踏前一步,怒火几乎喷出:
  “狂悖逆臣,竟敢在圣前妄言,扰乱朝纲!”
  隨即转向朱慈烺,躬身道:
  “陛下,此二贼投敌叛国,妖言惑眾,动摇国本,罪无可赦,当凌迟处死,梟首传示九边,以儆效尤!”
  他身后几名內阁大臣亦隨之面露激愤,微微頷首。
  朱慈烺端坐不语,目光却更深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方大猷忽然发出嘶哑的笑声:
  “陛下可知山东的税吏如何催缴辽餉?”
  他猛然昂首,铁枷撞出闷雷,
  “税吏锁拿欠户,鞭笞至死!臣开仓放粮,反被人参『私通流寇』。”
  “这大明,容得下豺狼,却容不得一个『人』字!”
  他手指向额头,那头上有道狰狞疤痕,
  “陛下!这是旧臣截留军粮賑灾时,饥民亲手打的!”
  “他们边打边哭:『狗官,为何不反?』”
  他喘息著,枷锁隨著激动而颤抖,声音却陡然拔高,
  “今日旧臣降清,正是替百姓问一句:大明为何不亡?”
  方大猷“大明为何不亡”的詰问,內容极其悖逆,瞬间震撼了整个刑部大堂。
  刑部尚书解学龙鬚发皆张,厉声呵斥:
  “逆獠安敢狂吠!纲常伦理,岂因时弊而废?叛国求荣,律法不容!”
  左都御史刘宗周踏前一步,声如寒冰:
  “饥民困顿乃吏治之失,非社稷之过!尔等饱读圣贤书,竟行禽兽之事,枉为人臣!”
  大理寺卿黄云师怒指方大猷: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尔等叛国之贼,正是国之痈疽,按《大明律》,叛者当千刀万剐!”
  三司的怒斥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刑部大堂陷入一片愤怒的声討之中。
  朱慈烺心中的巨震被强行压下,他脸上冰封不动。
  “推下去!”
  他声音冷硬。
  锦衣卫扑上,二人踉蹌身影在“肃静迴避”牌下拉出两道长影。
  朱慈烺陷入沉思,一个沉重的问题在他心中迴荡:
  “大明的积弊,究竟从何而起?”
  他低声自语,目光掠过殿外苍茫的天空,內心难以平静。
  大明的根基,早在万历皇帝怠政时就开始动摇,宗室与官僚的贪敛进一步掏空了国本。
  他想起小时候在文华殿偷翻《盐铁论》,见桑弘羊与贤良文学爭论“治世之道”,才明白天下大事从来复杂难断。
  “驱除韃虏”的檄文贴满应天府时,他也曾心潮澎湃。
  可当他亲眼见到流民手捧观音土跪在承天门外,漕工冻毙於通济门边,
  圣贤书中“民为贵”的教诲,此刻却像鞭子般抽打在他的心上。
  王鰲永说大明无药可救,却忘了太祖当年也是从元朝的废墟中重整山河。
  他伸手轻按《贞观政要》——
  唐太宗能平定贞观初年的饥荒与动盪,靠的是雷厉风行、整肃纲纪。
  如今江南士绅兼併土地、逃避税赋,已成国家心腹之患,必须施以强力手段革除。
  天下从来不只是朱家的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
  是杜甫诗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揭露的血泪现实,是于谦“粉身碎骨全不怕”所捍卫的社稷与苍生。
  “推倒重来!”
  此念在他心中闪过,却带来一阵寒意:
  可若连根拔起腐坏的樑柱,是否连屋顶的琉璃瓦,也要摔得粉碎?
  他转向堂內的大臣,史可法官靴补丁叠著补丁,刘宗周袍角还沾著巡视漕运的泥点。
  这朝堂之上,终究还有未墮气节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