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黄鹤楼论道
  朱慈烺注视著青年儒生,沉声道:
  “乃是两百年来——精英们用规矩方圆砌起的高墙!”
  “这堵高墙並非一日筑成,乃是两百年来的层层加码。一尺一寸、一点一滴地侵夺著底层人们的生存空间,直至將苍生熬成了灯油!”
  陈子升霍然弹起,
  “两百年,这简直是钝刀子割肉!”
  黄宗羲长嘆一声,击节称道:
  “公子这《生存空间》论如晨钟破晓。两百年膏肓之疾,竟被这四字剖出五臟六腑!”
  他猛地起身,竹椅在木板上划出刺耳声响,
  “有形者一如农田变荒漠——太祖时每丁授田五十亩,而今半数田契压在藩王府。”
  抓起案头税单,纸声颯颯,
  “无形者好比春蚕裹铁衣——货郎的拨浪鼓才晃过街角,官办牙行就亮出官颁牙帖,要入市集先纳百石牙帖钱。”
  几片柳叶打著旋飘进窗欞,飘向案头的税单。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略沉了些,室內的光线也变得有些晦暗。
  正当眾人情绪交织於激昂与压抑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痛呼——
  “哎哟——”
  那垂髫书童显然听得入了神,忘了脚下门槛,一个踉蹌便绊倒在地,手中信笺脱手飞出老远。
  眾人不禁笑出声来。
  书童慌忙爬起,小脸涨得通红,捡起信笺双手怯生生地递给黄宗羲:
  “太冲先生,家书急递!”
  他偷瞄著黄宗羲的脸色,咽了口唾沫才敢说,
  “夫人言,若此番仍羈留不归...”
  “便...便教先生自往西湖搭草棚子,写您的《明夷待访录》去!”
  黄宗羲赶忙接过信拆开,口中连道:
  “夫人来信,岂敢耽搁?”
  朱慈烺適时轻笑,调侃道:
  “太冲先生这《明夷待访录》里,莫忘將河东狮吼单开一册典制!”
  满堂大笑之间,黄宗羲朗声一笑,
  提笔在信笺背面疾书“夫纲解构论”四字,忽又悬腕,在“解”字旁添一小註:
  “河东狮吼之制,当入《明夷待访录·原妻篇》!”
  说罢,將墨跡淋漓的信笺丟给书童:
  “速速將此『治家宝典』,快马加鞭呈报夫人!”
  满堂鬨笑声再度扬起。
  待书童离去,室內的气氛旋即復又沉重起来,眾人脸上的笑意完全褪去。
  陈子升眉头紧锁,望向朱慈烺,沉声问道:
  “但这层层挤压之势,究竟始於何时,又如何演变成今日这番困局?”
  朱慈烺表情沉重,嗓音略带一丝沙哑:
  “这挤压之道,当从两百年规制嬗变说起......”
  他继而展开,为眾人阐述《生存空间》理论,同步剖析土地兼併、税赋转嫁与资源垄断如何层层压榨民生。
  士绅借特权逃税,官商勾结分利;
  一条鞭法反成百姓枷锁,丰年尚可勉强度日,若遇灾荒,折银纳税便是催命符,逼得人典妻卖子。
  更甚者,水利山林等民生之利尽被豪强巧取豪夺;
  就连本为寒门晋身之阶的科举,亦渐成世族私器,其间关节甚多,岂止钱財?
  誊录偏袒、阅卷不公亦是常事,律法偏袒权贵,连民间信仰亦被士绅操持为操控工具。
  “诸君可知,去年举取士,寒门子弟十不足一?”
  朱慈烺声调驀地一扬,
  “不是寒门无才子,实乃读书进身之阶,早被豪强截断。”
  “云南举子怀揣卖地银赶考,往返盘缠便耗去百两之巨;”
  “江南富家却能以千两白银聘请名师,甚者直贿四万金买断状元功名——”
  “此等明合规制、暗绝寒门的银钱门槛,正是掐断寒门上升之路的无形之手!”
  他轻叩青年案头,
  “本是寒门晋身之阶,嘉靖后却渐成世族私器。”
  “这般『书香传家』,断了多少寒士青云路?金榜题名的通天梯,早被簪缨世族铸成了登云锁!”
  青年儒生猛地起身,面色涨红,声音发颤:
  “那我等十年苦读,岂非做了鼎中薪、炉中炭?”
  朱慈烺指尖划过儒生案头《登科录》纸页,忽然停在某个名字上:
  “张懋修,万历八年状元——其父张居正。”
  他继续剖析这两百年挤压引发的恶果——
  当士绅阶层从“基层治理者”蜕变为“资源掠夺者”,原有的“官-绅-民”三角平衡被打破。
  崇禎年间江南民变,十次有七八次是衝著士绅庄园,印证了《生存空间》矛盾已成王朝崩溃的催化剂。
  黄宗羲听得入神,眼中时而精光闪烁,时而陷入更深的困惑。
  当听到“三角平衡被打破”之时,他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此刻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突然高喊,仿佛一道电光劈开迷雾,长期积鬱的困惑骤然贯通,
  “这何尝不是王朝治乱兴替、三百年一劫之根由所在吗?”
  屋內顿时响起一片低语私议,眾人眼中光芒闪烁。
  他颓然跌坐,喃喃自语:
  “原来...王朝兴衰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是精英阶层用三百年的时间,把百姓的生存空间侵夺殆尽,最终逼得苍生亲手拆了这朱楼——”
  他突然跃起抓住朱慈烺手腕:
  “公子今日剖出的何止是王朝毒瘤?分明是解开了三百年治乱循环的死局。”
  阳光掠过他激动的面庞,照见眼角泪光闪烁:
  “若欲破这困局,非得砸碎那些吃人的规矩,把那有形的田亩屋舍、无形的活路希望,统统还予天下苍生!”
  朱慈烺目光扫过陈子升苍白的脸色,见他手指紧紧捏著衣角。
  陈子升忽然抬起头望向朱慈烺,声音乾涩:
  “公子之言,如雷贯耳,剖肝沥胆…然则天下终將何如?”
  朱慈烺凝视著砚中凝结的墨块:
  “这两百年持续挤压至崇禎年间,此刻场景,一言以蔽之,恰是——”
  他抬头看向眾人,声音突沉:
  “上聚敛而下凋瘵,官腐蠹而民螟蟘,天地之生机息矣!”
  阳光穿过雕花窗欞,在眾人衣袍上烙下明暗交错的纹样。
  一阵风忽地灌入,吹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
  朱慈烺话音坠落时,正有孤雁哀鸣刺破江涛。
  阳光將朱慈烺的身影拉长,投在南墙《江夏形胜图》上,其阴影恰好笼罩著图中“天下太平”四个泥金大字。
  “天地之生机息矣!”
  陈子升突然抢过话头,声音带颤,
  “诸君听明白了吗?这才是大明真正的绝症!”
  青年儒生颤抖著拾起碎纸,忽將手中《登科录》撕作两半:
  “这吃人的锁链...不破此枷,我等寒门永世为鼎鑊之薪!”
  角落里的老儒生踉蹌起身,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公子此论直击九渊!”
  “这锦衣玉食的饕餮盛宴,竟是以王法为鼎鑊、以礼教为薪火——將苍生熬作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