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夜袭成都府2
  夜风掠过新都平原,吹得周鼎昌皮肤发紧。
  他的骑兵队在官道上疾驰,月光映著一千铁甲,肃杀如一道冷流,沉沉压向前方——天回镇,成都北门外的最后一道关卡。
  王二麻子脸上还沾著血沫,此刻正攥著半截烤糊的腊肠往嘴里塞,只嚼得腮帮子鼓胀。
  不多时,天回镇的敌楼已在前方二里处亮起火光。
  这是成都北面的最后屏障,由三百精锐“驍骑营”驻守,距离成都九里。
  “停——!”
  周鼎昌刀背拍醒正要衝锋的骑兵,震得那人身子一歪,差点栽下马背。
  “睁大狗眼看看——这官道两边平得像婆娘肚皮,西贼捨得让你白啃这块肥肉?”
  他翻身下马,刀尖挑开一块草皮,月光下,露出下草蓆纹路。
  五百轻骑倒吸凉气,官道两侧竟被挖出暗渠,草蓆虚掩之下,满是削尖的竹刺。
  “驍骑营龟儿子摆的地龙阵!”
  周鼎昌早已摸清了这些关卡的机关,他扫视一圈麾下將士:
  “龟儿子些看清楚,这官道两边的地龙阵叫陷马渠?”
  刀背突然又轻轻拍在王二麻子的铁胄上,“鐺”一声轻响,惊得王二麻子整个人一颤,腊肠差点从嘴角掉了下来。
  “王二麻子!晓得这陷马渠的厉害不?”
  王二麻子鼓著腮帮子摇了摇头。
  周鼎昌看著他笑道:
  “你摆啥子脑壳嘛,战马陷进去,竹籤子能捅穿马腿,铁蒺藜绞断马蹄。”
  他刀指著官道右侧,
  “战马一陷,竹籤穿腿、铁蒺藜绞蹄,你就是西楚霸王的乌騅也得跪。”
  他直起身,显然已有计较,
  “骑兵衝锋要二十丈宽,这暗渠把路挤成羊肠小道——硬冲是憨包,得来软的。”
  话音未落,刀尖直戳王二麻子面门:
  “把人带上来,还有给老子把孙可望的狗皮旗竖起来。”
  王二麻子抹了把额头汗,匆匆奔到队伍后方。
  一名士兵迅速展开叠藏的大西军旗,高高擎起。
  片刻后,王二麻子与亲兵架来个瘦小汉子。
  那汉子草鞋早已跑丟,脚趾渗著血,几乎是被拖过来的,双腿软得站不住。
  “报指挥使,刚才『验马所』跑脱三个,暗哨宰了两个,活捉一个!”
  “老子不晓得吗?要你多嘴!”
  王二麻子话音未落,周鼎昌一把扣住那人后颈,瘦小汉子疼得闷哼一声。
  他突然凑近,呼出的热气喷在对方脸上:
  “你龟儿子叫啥?”
  “小......小的姓陈,小名么娃,新......新都验马所餵马的!”
  周鼎昌突然鬆手,任由对方瘫坐在地。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水顺著下巴的胡茬滴落,他看似从容,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想死想活?”
  陈么娃立即爬起,一把抱住周鼎昌的马鐙:
  “军爷生猛得很!么娃愿给您当牛做马,鞍前马后跑断腿!”
  周鼎昌居高临下,看出他惊惶眼神里藏著求生本能——他清楚,这人知道口令。
  下一刻,绣春刀已挑起了陈么娃的下巴:
  “老子给你条活路,好好配合。等会打起来就往西跑,跑慢了乱箭可不长眼。”
  陈么娃当然想活命,回道:
  “军爷说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周鼎昌转头扫视身后將士:
  “弟兄们盯紧了!这龟儿子敢耍花样直接剁了。要是老实就由他去,拿下天回镇才是正经。”
  “得令!”
  安排妥当后,周鼎昌用刀尖戳了戳陈么娃的后背:
  “前头带路。”
  五十骑先锋排成一线,沿官道中间窄路缓进。
  前方,三重檐敌楼在凤凰山暗影中若隱若现。
  楼上松明火把跳动,將哨兵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官道上,如同鬼魅。
  周鼎昌眯起眼,能清晰地看到箭孔后晃动的黑影和偶尔反光的兵器。
  天回镇位於成都平原北端,地处金牛道(川陕驛道)咽喉,北依凤凰山,南临沙河,形成天然屏障。
  这种“依山傍水”的地形,使其成为成都北向防御的天然关隘。
  张献忠用百年古木扎成的寨门,横锁金牛道,当真是一夫当关。
  队伍缓缓靠近古木寨门,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喝问:
  “哪匹山的鷂子?敢来凤凰山扑棱翅膀!”
  周鼎昌用川腔回道:
  “孙將军帐下游骑回援成都,龟儿子些莫中调虎离山计!”
  寨门箭孔探出一支三眼銃,守军把总从箭孔扫过残破北斗旗:
  “丑时三刻切口?”
  周鼎昌刀背猛拍陈么娃脊樑,陈么娃一个激灵,扯开破锣嗓子喊道:
  “七星灯照东华门!”
  “重庆卫反水劫马场!孙將军要砍脑壳咯!”
  寨门后传来拉开门閂的声音,似乎是对上了。但那吱呀声刚响又骤停:
  “慢著!”
  守军把总突然从箭孔探出半张脸,疑心未消,
  “既是孙將军亲兵,可晓得马场西槽第三栏拴的什么马?”
  周鼎昌的刀尖已抵住陈么娃的后背,微微用力,餵马汉嘶喊:
  “乌...乌蒙山地龙,左前蹄带夜眼的白蹄乌!”
  箭孔的三眼銃突然转向陈么娃,那把总追问得更细了:
  “上月给白蹄乌配的什么料?”
  “掺了蛇床子的黑豆!”
  陈么娃像是生怕答慢,主动补充道,
  “孙將军说...说配种要壮阳!马粪还是我给铲的!”
  火把突然压低,守军把总照亮周鼎昌的脸,箭孔的三眼銃又转向他:
  “既是孙將军麾下,前夜伏击战折了多少弟兄?”
  “折你祖宗!”
  周鼎昌突然暴喝,反应极快,將问题猛地推了回去,
  “张广才那龟儿子在剑门关丟了两千石粮草,倒有脸问老子折损?”
  箭孔后传来甲片碰撞声,似有人急促耳语,周鼎昌握刀的手心渗出薄汗。
  片刻后把总声调陡变:
  “既是自家人,报上今日子时密令!”
  周鼎昌余光瞥见陈么娃裤襠已湿,一股骚臭味弥散开来,知道此人已到极限,不能再拖,绣春刀鞘猛捅其腰眼。
  陈么娃吃痛大叫:
  “子时三更梆,移西槽战马过东山!”
  开门声再次滑动,沉重的木门吱呀著裂开一道缝隙。门缝里透出更多火光和人声。
  就在门缝將开未开之际,把总突然厉喝:
  “且慢!你们擎的北斗旗为何镶蓝边?”
  王二麻子险些扯断韁绳,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却听周鼎昌放声狂笑,底气十足:
  “你龟儿眼珠子被狗啃了?这是潼关血战染的义军血!”
  说著突然扯下旗面,揉成一团掷向箭孔,
  “闻闻这血腥味!”
  门后顿时响起一阵低呼和摸索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隨后,一个沙哑的老兵声音骂道:
  “先人板板,硬是自家兄弟!搞快开门!是孙將军的老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