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录音带与调查报告
  派出所里,白炽灯的光线有些刺眼。
  做完笔录,已经是深夜。
  钟小艾拒绝了派出所同志开车送她回校的好意,也婉拒了祁同伟的陪同。
  “祁学长,今天真的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的態度礼貌,却带著一股不容分说的坚持。
  祁同伟看了看她,没有勉强,只是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有事隨时打我招待所的电话。”
  “好。”
  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冬夜的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出荒诞的戏剧。
  她也好歹是个在权力中心生活过来的人,耳瀆目染之下其实对一些事情还是有所耳闻。
  只是她来汉东隱藏自己身份上学的行为让她自己放下了警惕。
  三个配合默契的小混混,2个闪亮登场的配角。
  不管到底幕后主角是侯亮平也好,祁同伟也罢。
  这般巧合都指向一个让她不寒而慄的猜测。
  这场“英雄救美”,从头到尾就是某个人特地做的一场为她量身定做的骗局。
  而她,就是那个被他们认为蒙在鼓里的傻瓜。
  但是既然如今她已经清醒过来,那就必然要得到一个答案。
  而她也由自信能得到这个答案。
  回到宿舍,舍友们都已经准备休息。
  她也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屈辱,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噁心感,在胸口翻腾。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隨后她用宿舍楼旁打了个电话准备確认一件事情。
  .......
  第二天,钟小艾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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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侯亮平的地方,甚至没有去上课。
  侯亮平打来宿舍的电话,她也让舍友帮忙推说不在。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也需要证据。
  虽然內心已经有了九成九的判断,但她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个確凿的证据,来彻底印证自己的猜测,也彻底掐灭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倖。
  傍晚时分,她正坐在书桌前发呆,楼下宿管阿姨的喊声传了上来。
  “201宿舍,钟小艾同学,有你的包裹!”
  包裹?
  钟小艾有些疑惑,她最近没有买过任何东西,家里人寄东西也都会提前打电话。
  她下楼取回包裹,是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盒子,上面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也只写了汉东大学。
  透著一股神秘。
  回到宿舍,她用小刀划开封条。
  里面没有多余的填充物,只有一样东西。
  一盘索尼牌的空白录音带。
  还有一个用普通牛皮纸信封装著的东西,摸上去不厚,像是几张纸。
  她的心臟莫名地加速跳动起来。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的东西,或许就是她想要的答案。
  宿舍里就有舍友为了学英语买的录音机。她深吸一口气,將那盘磁带放了进去,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滋……”
  一阵电流的杂音过后,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猛地灌入她的耳膜。
  “亮平!我的亲哥!这……这可是通天的路啊!你必须拿下!绝对要拿下!”
  虽然不清楚说话的人是谁。
  但是那声音里不加掩饰的激动和贪婪,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拿下?说得轻巧!现在人家对我爱答不理的,我连话都说不上了!”
  侯亮平的声音。
  烦躁,不甘,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后的恼怒。
  钟小艾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
  “女人嘛,都一个样!你对她好,她未必记得。但你要是在危机时刻救了她,那就不一样了!那是一辈子的恩情!”
  “英雄救美!这招虽然老套,但百试不爽!”
  “在一个她最无助、最害怕的时候,你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
  耳机里的对话还在继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臟。
  他们商量著细节,討论著找谁来演戏,如何製造“偶遇”,如何让侯亮平的出场显得“恰到好处”。
  “我去找几个外地来的小混混,嘴巴严,拿钱办事,干完就让他们滚蛋,保证手脚乾净,查都查不到!”
  原来如此。
  这就是昨晚那场大戏的全部剧本。
  她所经歷的惊嚇,她所感受到的恐惧,在他们口中,不过是一场可以隨意安排的表演。
  而她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被算计的猎物,一个能让他们攀上高枝的工具。
  录音播放完毕,耳机里只剩下单调的“沙沙”声。
  钟小艾却一动不动,仿佛被冻结了。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苍白。
  原来,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原来,自己此前一直欣赏的那个“正直阳光”的侯师兄,背地里竟是这样一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她缓缓摘下耳机,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而这时刚刚回来的室友又帮她带回来了一个信封,
  “小艾,下面有个你的信件,我给你拿上来了。”
  “哦好,谢谢。”
  隨后钟小艾的目光落在了这个还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上。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
  撕开封口,里面是几张列印出来的纸。
  標题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关於侯亮平同学部分情况的调查。
  正是她昨晚让人调查的事情。
  她赶紧看向下面的正文。
  “侯亮平,汉东大学政法系88级学生。於大二期间,与现文学院91级学生高芳芳关係密切,高芳芳,高育良的女儿。“
  ”通过走访高育良的邻居后,他们普遍认为二者此前可能为情侣关係……”
  “……大三下学期初,侯亮平单方面断绝与高芳芳所有联繫,並在一周內开始对钟小艾同学展开追求……”
  报告写得非常详尽,时间,地点,甚至包括一些细节,比如侯亮平曾经为高芳芳弹吉他唱歌,在高芳芳生日时送过什么礼物。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不容置疑。
  虽然报告中没写侯亮平时如何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但是钟小艾明白,他必然是知晓后开始对自己进行追求。
  如果说,刚才的录音带是“如何做”的剧本。
  那么这份调查报告,就是“为什么做”的动机。
  两份证据,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完美地拼接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而丑陋的真相。
  什么欣赏,什么追求,什么情投意合。
  全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准的、带有强烈目的性的政治投机。
  他看中的,从来不是她钟小艾这个人,而是她背后“钟正国女儿”这个身份。
  “呕……”
  一股强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咙,钟小艾猛地捂住嘴,衝进了卫生间。
  剧烈的乾呕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
  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五臟六腑都搅在一起,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冰冷的自来水拍打在脸上,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镜中的人,面无血色,嘴唇发白,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镇定,只剩下被背叛后的破碎和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自己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个男人,而有过片刻的动摇。
  可笑至极。
  她回到书桌前,拿起那份调查报告,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了那盘录音带。
  愤怒已经过去,剩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决绝的平静。
  侯亮平。
  你不是想演戏吗?
  你不是想走通天的路吗?
  我成全你。
  她拉开抽屉,將录音带和调查报告放了进去。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通了一个京城的號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不带一丝波澜的冷静。
  “爸,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