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祁家村的春节
  除夕的钟声越来越近,年的味道也愈发浓郁。
  祁家村,这个坐落在汉东省偏僻山区的普通村庄,今天却显得格外热闹。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掛上了红灯笼,炊烟裊裊,混杂著鞭炮的硫磺味和饭菜的香气。
  赵晓阳一家人,连同大舅一家,在腊月二十九这天就回到了村里。
  赵正国和祁丽华忙著走亲访友,分发著从城里带来的年货,脸上掛满了荣光。
  而所有乡亲们的人嘴里,念叨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如今在省里当了大官的祁同伟。
  “同伟今年回不回来啊?”
  “那肯定得回啊,再大的官,也得回家过年不是?”
  “听说现在是省办公厅的科长了,那可是省长身边的红人!”
  议论声中,充满了羡慕、敬畏,还有一丝与有荣焉的自豪。
  然而,从二十九到三十,从清晨到日暮,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水泥路上,始终没有出现那辆人们翘首以盼的轿车。
  直到除夕夜的团圆饭已经摆上了桌,屋外响起了零零散散的鞭炮声,祁同伟才风尘僕僕地赶了回来。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在夜色中悄然停在老宅门口,雪亮的车灯划破了村庄的寧静。
  车门打开,祁同伟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熨烫得笔挺的干部服。
  人清瘦了不少,但腰杆挺得像一桿標枪。
  半年多的省厅工作,已经將他身上最后一丝属於基层警员的草莽气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必言说的沉稳。
  “同伟!”
  “小舅!”
  屋里的人一拥而出,惊喜的呼喊声瞬间淹没了院子。
  祁同伟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真切的笑容,他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塞得满满的包裹,挨个地喊人。
  “姐,姐夫,晓阳。”
  “哥,嫂子。”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祁同伟的归来而达到了顶峰。
  吃过团圆饭,送走了前来拜年的亲戚邻里,夜已经深了。
  大舅一家人也先告別了。
  堂屋里,一盆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赵正国、祁同伟和赵晓阳围坐在一起,祁丽华端来几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便笑著回屋陪父母去看电视了,把空间留给了男人们。
  “怎么样,同伟,在省厅还习惯吧?”赵正国给祁同伟递上一根烟,关切地问。
  祁同伟摆了摆手,没有接烟,只是端起茶杯,用手掌感受著杯壁的温度。
  “习惯倒是习惯了,就是忙,是真的忙。”
  他喝了口热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惫。
  “不过,最近顺心多了。”
  赵晓阳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给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火苗“呼”地一下躥高,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祁同伟的视线落在这个外甥身上,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开了口。
  “晓阳,你之前让我写的那篇文章,作用比我想像的还要大。不仅扭转了当时我们遇到的风波,之后也让我收益非凡。”
  赵正国有些好奇地看过来。
  “之前,我在办公厅,虽然有赵省长的看重,但总有人在背后嘀咕,觉得我就是个一时写了篇蹭国际热度的文章,走了狗屎运的。”
  祁同伟的敘述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不少人当著我的面客客气气,一转过身,那份轻视就藏不住了。”
  “直到那篇关於改革的文章,被《求是》內参版全文刊发。”
  祁同伟说到这里,一直平淡的脸上,终於有了神采,眼底深处仿佛有光亮了起来。
  而赵晓阳和赵正国也静静的听著。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对我爱搭不理的几个处长,现在会主动找我討论材料里的措辞。”
  “以前总把一些杂事推给我的老油条,现在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祁科长』。”
  赵正国听得与有荣焉,一拍大腿:“那是!我儿子的建议,能差吗!”
  这话让祁同伟和赵晓阳都笑了起来。
  祁同伟继续说道:“赵省长对我也更看重了。前阵子,省里一个关於国有企业改革的调研报告,他直接点名让我参与起草。”
  “这在以前,是轮不到我一个调研科的科长来碰的。”
  他看著赵晓阳,感慨万千。
  “我现在才算真正明白,在体制內,光有靠山不行,还得有让靠山都觉得你有价值。”
  “这叫,打铁还需自身硬。”
  一番话说完,他端起茶杯,將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赵晓阳听著,心里那块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很好。
  小舅是真的想通了,他不再执著於用膝盖去换取前程,而是学会了靠自己的能力,去堂堂正正地贏得尊重和地位。
  正所谓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祁同伟。
  “对了,”赵晓阳状似隨意地剥开一个橘子,递了一半给祁同伟,“上次那件事之后,梁家那边,还有什么反应吗?”
  橘子的酸甜气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提到“梁家”两个字,堂屋里刚刚还算轻鬆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瞬间安静下来。
  赵正国准备续茶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中,紧张地看著自己的小舅子。
  祁同伟接过橘子,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手心慢慢地转动著。
  他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本就不大的音量。
  “他们现在,哪还敢有什么反应。”
  祁同伟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著些许冷意的弧度。
  “梁群峰,上次的事情,等於直接顶撞了一二把手。他那些做法,產生的舆论对改革开放的大方针,可是相当不利的影响。”
  “虽然最后被赵省长压下去了,但事情的经过,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
  “事件摆在檯面上后,无论是公器私用,还是打压有功的年轻干部,这两条,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赵正国听这些內容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茶杯都有些拿不稳。
  “他的声望,因为这件事,在系统內受到了致命的打击。”
  “很多以前跟著他的人,现在都开始主动跟他划清界限。”
  “墙倒眾人推,这个道理,到哪都一样。”
  祁同伟將手里的橘子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著赵晓阳。
  “省里已经有风声传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那个位置,坐不久了。”
  “最多,明后两年,就得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