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动之以利
  从这寨门进去,一路行来,沈冽倒是將这坞堡的底细给看了个七七八八。
  这张家坞不愧是百年经营的世族堡垒,里头房舍儼然,甚至还有几进修的颇为气派的青砖瓦房。
  只是如今这宅子换了主人,里头的陈设便多了几分不伦不类的匪气。
  原本掛著字画的中堂,如今摆著两排兵器架子,上面插满了各式刀枪。
  墙角堆著几口大箱子,盖子半开著,露出里头的锦缎,也不知是从哪家大户那里抢来的。
  “沈使君,请!”
  张横將沈冽引至聚义厅,分宾主落座。
  沈冽倒也不客气,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主位左手边的客座上。
  杨廷按刀立在他身后,扫视著周围的亲隨。
  显然,这几名亲隨应当是隨著张横一起出来的溃卒,站位颇有讲究,看似鬆散,实则隱隱成合围之势。
  早有嘍囉奉上茶水,虽然这茶具粗糙,但这茶叶竟是难得的好茶,也不知是从哪个倒霉的行商那里劫来的。
  “张寨主这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沈冽端起茶碗,却只是抿了一口便放下。
  忒是难喝!
  “只是不知,这般舒坦日子,还能过几时?”
  这话一出,厅內的气氛顿时一滯。
  张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江湖气。
  “使君这是何意?”张横打著哈哈,“俺这坞堡,墙高粮足,就是再过个三五年,也不愁吃喝。”
  “三五年?”
  沈冽轻笑一声道。
  “张寨主是个明白人,何必自欺欺人?如今契丹人虽说欲要北归,但终究还未动身。况且就算耶律德光走了,可他在中原留下的那些看门狗还在。相州的高唐英,孟州的崔廷勛,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的主?等他们腾出手来,这吕梁山里的肥羊,他们会放过?”
  张横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沈冽说的是实话,这坞堡虽然坚固,但终究是无根之木。
  且不论是哪路官军,只要真想缴他,断了水源,围上个把月也就不攻自破了。
  “那依使君之见?”张横试探著问道。
  “归汉。”沈冽吐出两个字。
  “如今官家在太原称帝,正是求贤若渴之时,史都將在代州一战,阵斩王暉,兵锋正盛,张寨主若是此时归附,不仅过往之罪一笔勾销,还能博个正经的官身。”
  说到此处,沈冽也不再言,只是將茶碗递到嘴边润了润嘴唇。
  “使君的意思是....”张横訕笑两声,方问出心中所想,“俺若是归顺,能给个什么官?”
  “本官此去耀州,身边正缺个团练副使,若是张寨主有意,这位置便是你的。”
  团练副使。
  这四个字一出,张横心里最后的防备也消失不见了。
  他本就是溃兵出身,太清楚这官身的分量了。
  在这乱世,有兵无官是贼,有官无兵是羊。
  唯有既有兵又有官,那才是真正的爷。
  他张横虽在山里称大王,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若是能洗白上岸,哪怕只是个副的,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更何况,这沈使君看著年轻,但这手笔却是不小。
  张横心动了,但他还在犹豫。
  犹豫的不是別的,而是这一去耀州,便是寄人篱下。
  在这里,他是土皇帝,说一不二,去了耀州,那就是沈冽的下属,得看人脸色行事。
  这其中的利弊,沈冽自然看得通透。
  但他现在没得选,张横其实也没得选。
  “张寨主可是在担心去了耀州受制於人?”
  沈冽仿佛看穿了张横的心思,轻笑一声。
  “本官也不瞒你。这耀州乃是四战之地,北有延州,南有长安,西有凤翔。本官虽有些许虚名,但手底下缺人。你若是去了,那便是本官的左膀右臂。”
  “使君,团练副使可当真?”张横咽了口唾沫道。
  “本官乃是耀州防御使,定是无权封你做节度使,但任命个团练副使还是做得主的。”
  沈冽笑了笑,又道。
  “再者说,本官也算是史帅的嫡系,张寨主若是跟了我,那便是史帅的人,这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不用本官多教吧?”
  沈冽心里清楚,张横这帮人若是编入了耀州军,底下的人肯定还是只认张横这块招牌的。
  但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张横肯点头,沈冽就能名正言顺的调动这坞堡里的粮食。
  至於到了耀州之后,怎么把这帮人彻底消化,那是后话。
  张横心中的帐也算到差不多了。
  因为这笔帐怎么算,似乎都是赚的。
  耀州虽险,但也意味著机会。
  乱世之中,想要博富贵,哪有不拼命的道理?
  至於到了耀州听谁的......
  嘿,这兵是他的,刀在他手里,大不了过得不顺心就再找个坞堡占了便是!
  “承蒙使君看得起!”
  张横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对著沈冽抱拳一礼,腰弯得很低。
  “俺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忠义二字。既然使君给了这条明路,那俺便把这几百斤肉卖给使君了!”
  “好!”
  沈冽也站起身,扶住张横的手臂。
  “得张副使相助,本官这耀州之行,便如虎添翼了。”
  这便是乱世中的君子协定。
  没有文书,没有歃血,全凭利益二字维繫。
  沈冽需要张横的人和粮,张横需要沈冽的官身和靠山。
  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沈冽站起身笑道:“既然是一家人,那便不说什么两家话。张寨主......不对,张副使,今后咱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是极,是极!”
  张横也站起身,来亲自將沈冽扶到了主位坐下,“使君一路劳顿,俺这就让人备下酒席。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酒就不必了。”
  沈冽假意摆了摆手,“军务在身,不便饮酒。本官带的那些弟兄还在外面候著,得先安顿下来。”
  “哎,使君这叫什么话!”
  张横一把拉住沈冽的袖子。
  “外面的弟兄,俺等会儿便让人送了酒肉过去。今晚这顿酒,那是给使君接风,也是给俺老张庆功!使君若是推辞,那便是看不起俺老张!”
  “既然张副使盛情难却。”
  沈冽笑了笑,眼神清明,“那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使君果然痛快!”
  张横大笑。
  “来人!摆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