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三十年前的问號,顾昭昭替外婆接上了
  这一页上,苏静棠用了一个在当时几乎没人会碰的技巧。
  她把配边理论里的一个结果,直接放进了高维同伦群的计算里。
  顾昭昭的目光在那几行公式上停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纸页被风轻轻掀动的细响。
  过了片刻,她拿起铅笔,在旁边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两行,把外婆当年省略的跳步一点点补出来。
  写到第三行,她的笔尖忽然停住。
  “外婆当年……已经看到这条路了。”
  声音虽然很轻。
  但是顾卫民还是听见了。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背对著眾人,抽出一本书。
  指腹在书脊上停了停,又慢慢把书放了回去。
  苏嵐低头整理托盘,手指搭在杯沿上,也停了一下。
  顾昭昭继续往后翻。
  第二十一页,推导已经逼近最后关口。
  第二十二页,符號越写越密,有几处被铅笔重新改过,右侧空白处,还留著一句小註:
  这里需要更好的映射。
  再往后,就是第二十三页。
  最后一页。
  推导停在半路。
  最后一行公式只写了一半,旁边有一个用铅笔圈出来的小圆圈。
  圆圈里,是一个问號。
  顾昭昭看著那个问號,久久没有动。
  这道题停下来的地方,正是苏静棠离开剑桥前没能补完的缺口。
  她说过,等我回来再完成。
  可她到底没能再回去。
  那二十三页手稿,就这样留在了异国教授的抽屉里,它等了三十年,越过一场又一场风浪,最后落在了顾昭昭的书桌上。
  顾昭昭把手稿重新理齐。
  每一页都按原来的顺序叠好,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说“我一定会完成”。
  也没有说什么郑重其事的话。
  她只是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的白纸,轻轻放在手稿旁边。
  笔尖落下。
  完成苏静棠的猜想——致外婆未竟的路。
  顾卫民看著那一行字,眼角的皱纹压得更深了些。
  顾昭昭在下面写下第一行推导。
  温彻原本想问,能不能先把手稿拍照留底,话到嘴边,他看见顾昭昭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他悄悄看向江屹。
  江屹的声音压得很低:“先別说话,等她把这一页写完。”
  顾昭昭写得很快。
  外婆停住的地方,她没有急著往下冲。
  她先把前面十七页里埋下的几处条件全部列出来,又把第二十二页旁边那句“需要更好的映射”单独圈出。
  写到第三行时,她忽然停笔。
  “不是构造映射本身。”
  顾卫民看向她:“那是什么?”
  顾昭昭把纸轻轻转了半寸,让他能看清上面的符號。
  “要先换一个等价类。”她说,“外婆当时被手里的工具限制住了,她的方向是对的,只是那个时候,后来的理论还没有长出来。”
  温彻听懂了一半,另一半没敢装懂,只低声问:“也就是说……现在有办法补上?”
  顾昭昭没有把话说满。
  她只说:“能往前试著走。”
  顾卫民点了点头:“那就往前走。”
  顾昭昭低下头,继续写。
  苏嵐见她又进了工作状態,便悄悄退了出去。
  十几分钟后,她端著一杯热牛奶回来。
  门没有关严。
  她走进书房时,顾昭昭面前的白纸已经写满了半页符號。
  那沓苏静棠的手稿放在书桌最內侧,旁边搁著一个旧牛皮纸信封。
  苏嵐认得那个信封。
  里面放著顾晴画的小太阳,韩小雪画的银色火箭,还有顾昭昭这些年收起来的纸条和纪念物。
  顾昭昭把外婆的手稿放在了那里。
  没有放进学术卷宗。
  也没有放进工程文件夹。
  而是放在她最珍重的收藏旁边。
  苏嵐把牛奶放到桌角,低头时,看见手稿边角夹著一朵乾枯的压花。
  花已经褪了顏色,薄薄地贴在纸边,却被人保存得很仔细。
  苏嵐看不懂那些英文和公式。
  可她认得这朵花。
  当年苏静棠从剑桥寄回来的照片背面,曾写过一句话:
  三一学院后花园,紫藤开得很好。
  苏嵐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没有开口。
  顾昭昭正低头推导,听见杯子落在桌上的轻响,抬眼看了她一下。
  “舅妈,我等会儿喝。”
  苏嵐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嗯,別放凉了。”
  顾昭昭认真应下:“好。”
  苏嵐转身出去,带上门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书房里,顾卫民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顾昭昭写下第二页推导,忽然开口:“你外婆当年回来的时候,行李很少。能带回来的书,她都带回来了。带不走的,就托人保管。”
  顾昭昭手里的笔没有停。
  “她想著有一天能回去完成。”
  “嗯。”顾卫民说,“她一直觉得,学问学到最后,不能只留在国外的书架上。”
  顾昭昭抬头,看向那二十三页手稿。
  “现在它回来了。”
  顾卫民没有再说话。
  窗外,老槐树枝头冒出了新芽。
  院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很快又远去了。
  顾昭昭重新低下头,在白纸上写下新的定义。
  温彻站在旁边,越看越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他压低声音问江屹:“这份手稿……要不要升保密级?”
  江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顾昭昭。
  顾昭昭听见了,直接说:“不用,学术手稿按外事学术材料存档,原件放我这里收藏吧。”
  温彻立刻低头记下。
  “那理查森教授那边呢?”
  顾昭昭想了想:“我给他回封信,先感谢他替外婆保管了三十年。另外告诉他,手稿我收到了,我会继续往下推理。”
  温彻等了一下:“还有吗?”
  顾昭昭看著最后一页那个问號。
  “再告诉他,苏静棠没有走完的地方,我会替她走下去。”
  顾卫民慢慢闭了下眼,又睁开。
  顾昭昭把第一张推导纸写满,在右上角標上日期。
  1982年,春。
  她没有给这份新稿编號,也没有把它放进任何项目表。
  她只是把它压在苏静棠手稿的最后一页后面。
  那个问號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