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帐本
  第135章 帐本
  米洛斯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但他还是用力地握成了拳头,以此来压制住內心那股想要呕吐的衝动。
  他推开了门。
  风铃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杜尚·塔迪奇,那个老会计,正缩在柜檯后面。他比照片上老了太多,皮肤像皱缩的核桃,浑身散发著一股老人特有的、混合了樟脑球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米洛斯走过去,將那张黑白照片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要那本帐本。”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用来粘书的胶水瓶被打翻了,粘稠的液体流了一桌子。他惊恐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在厚镜片后乱转,像一只被逼入死角的动物。
  “————你是谁?”
  “我是那个在地窖里看著你背叛他的人。”
  老会计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
  “不————不————”他抱著头,整个人缩成一团,“我没有选择————vuk拿著枪————
  ,“我知道vuk拿著枪。”米洛斯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天,“但他不知道地窖。是你,是你把帐本交给了他,是你告诉他那就是教授的一切!”
  “你错了!!”
  老会计突然爆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那是被误解了十五年的冤魂发出的吶喊。
  他颤抖著,从柜檯底下抓住了米洛斯的衣领,眼神里满是疯狂和绝望。
  “你以为vuk为什么没有打开地窖的门?!”
  老会计的眼泪流了下来,划过满是皱纹的脸庞。
  “那天晚上,vuk搜遍了所有地方。他没找到钱,但他找到了那个地窖的入口!他正要让人去撬开那块木板!”
  米洛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知道那本《战爭与和平》也在里面!”老会计哭喊著,“如果让他打开,他会杀了你,把你和书一起烧成灰!”
  “所以我必须骗他!我必须让他相信,那个地窖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个空洞!”
  老会计鬆开了手,瘫软在椅子上,声音变得虚弱而破碎。
  “我主动把那本藏在烟囱里的假帐本”拿了出来。我跪在地上,把它献给vuk。我对他说:別费劲了!这才是教授的命根子!这里面有几百万马克!地窖里只有几本烂书,钱才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
  “vuk停下了。他是个贪婪的人,他只看得懂贪婪。他拿著帐本,嘲笑教授是个虚偽的小人,然后带著人走了。”
  “他没去开地窖的门。因为他以为他已经拿走了最有价值的东西。”
  一片死寂。
  书店里只能听到那只老旧掛钟“咔噠、咔噠”的走针声。
  米洛斯僵在原地。十五年的仇恨,像一座沙子堆成的塔,在这一瞬间,被这几句话冲刷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地。
  他以为塔迪奇是出卖灵魂的犹大。
  却没想到,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在那一分钟里,用自己一生的名誉做赌注,用“贪婪”做偽装,在这个充满杀戮的夜晚,骗过了魔鬼。
  “————为了救你,”老会计从地板的一块鬆动砖头下,取出了那个生锈的铁盒,“我变成了同谋。我帮他洗了十五年的钱,就是为了让他永远不会怀疑那一晚的真相。”
  他打开铁盒,里面躺著一本更厚的、泛黄的、真实的《贝尔格勒帐本》。
  “拿去吧。”老会计闭上了眼睛,像是一个终於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囚徒,“这是我欠戈兰的。现在,两清了。”
  米洛斯拿起那本帐本。它很轻,却又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
  他没有说话。他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店。
  他那只拎著《贝尔格勒帐本》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他穿过大学城后街那片斑驳的阳光,坐进了那辆破旧的zastava。
  但他没有发动汽车。
  那本帐本就扔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块冰冷的砖头。而他的另一只手,却是空的。
  沉默了许久,他猛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没有开往任何地方。他徒步穿过了两条街区,来到了那条死路的尽头。
  他回到了他童年时的家。
  如今,那里只剩下一具巨大的、被火烧黑了的骨架。屋顶早已坍塌,原本的墙壁只剩下半截,像参差不齐的烂牙,指向阴沉的天空。荒草在原本是客厅的地方疯长,覆盖了那些破碎的砖瓦。
  米洛斯跨过那道已经不存在的门槛。
  脚下的瓦砾发出“咯吱”的脆响。他慢慢地走著,凭藉著肌肉记忆,在这片废墟中復原著当年的坐標。
  这里是玄关————这里是掛大衣的地方————这里是父亲的扶手椅——
  他最终停在了一堵依然顽强耸立的承重墙前。墙根处,有一个黑乎乎的、被烟燻过的凹坑。
  那是壁炉。
  那是十五年前,父亲在温暖的火光中,教他朗读托尔斯泰的地方。
  米洛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粗糙、冰冷、沾满煤灰的砖石。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
  就在那一瞬间,老会计塔迪奇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脑上。
  “————哪一本————才是他真正的灵魂”?”
  “————我为你,救了你父亲的灵魂。”
  米洛斯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不得不单手撑住那面黑墙,才没有倒下去。
  十五年。
  他在地狱里爬行了十五年,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变成了在尸体上觅食的秀鷲。他以为自己在捍卫父亲的尊严,以为自己在追討正义。
  但真相却是:那个被他视为懦夫的人,为了保护那本《战爭与和平》一保护父亲真正珍视的“灵魂”一甘愿背负了十五年的骂名,变成了一个洗钱的罪犯。
  而他呢?
  他这个“儿子”,却为了那本父亲根本不在乎的、骯脏的“帐本”,献祭了自己的人生。
  这太荒谬了。
  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荒谬感,像一股酸水,从他的胃里翻涌上来,直衝喉咙。
  “——呵。”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他嘴里漏了出来。
  那不是笑。那是肺部的空气被强制挤压出来的声音。
  紧接著,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想停下来,但那种荒谬感像电流一样控制了他的神经。
  “——哈——哈——”
  他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抓著壁炉边缘的砖块,指甲几乎要抠进石头缝里。
  他在笑。
  他在对著这片埋葬了他童年、也埋葬了他父亲真理的废墟,发出一种乾涩的、难听至极的笑声。
  他笑vuk的贪婪是多么可笑,拿走了垃圾却以为得到了宝藏。
  他笑塔迪奇的牺牲是多么沉重,用一生的卑微换来了一个秘密。
  他更笑他自己米洛斯·科瓦切维奇,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復仇者。他花了半辈子去追逐一个错误的幻影,却把真正的珍宝,遗忘在那个老人的旧弹药箱里。
  “咳————咳咳————”
  笑声最终变成了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跪倒在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上,额头抵著那面冰冷的墙壁。胃部剧烈痉挛,让他乾呕出声。
  那不是笑。那是他的身体,在试图把这就连同这十五年的毒素、仇恨和愚蠢,全部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脊背上。
  米洛斯慢慢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惨白的平静。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
  微弱的火苗,在这个曾经温暖过他的壁炉里,再次跳动了起来。虽然它很小,虽然它瞬间就会熄灭,但这光亮,照亮了这片废墟的一角。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我要去把书拿回来了,爸爸。”
  他对著空荡荡的废墟轻声说。
  “这一次,我不会再搞错了。”
  他转身,走出了这片废墟,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他的脚步很重,但方向很清晰。
  在那之后,他开车回到了那个地下健身房。
  佐兰依然坐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
  米洛斯走到弹药箱前,將那把马卡洛夫手枪和弹匣,轻轻地放在了箱子上。
  “拿到了?”佐兰问。
  “拿到了。”
  “那枪呢?”
  “不需要了。”米洛斯说,“战爭结束了。”
  他指了指箱底那个防水布包裹。
  “我来取我的书。”
  佐兰看著他,看著这个年轻人眼中那股燃烧了十五年的戾气终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灰烬般的平静。
  老人点了点头,把包裹递给他。
  米洛斯解开绳子。那本《战爭与和平》静静地躺在他手里,书页泛黄,带著那个冬天的味道。
  他翻开扉页,上面是父亲刚劲有力的笔跡:“致我的儿子米洛斯:他们可以烧掉我们的城市,但无法烧掉我们读过的诗。”
  米洛斯合上书,將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
  “谢谢你,教练。”
  佐兰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快滚。
  贝尔格勒,尼古拉·特斯拉机场。
  清晨六点。安检口排著长队。
  队伍里大多是面容疲惫的劳工,和几个眼神麻木的背包客。婴儿的哭声尖锐刺耳,但周围的人只是冷漠地看著手机。
  轮到米洛斯了。
  安检员是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眼袋深重,机械地挥著手。
  “包。外套。皮带。电子產品拿出来。”
  米洛斯將那个半旧的登山包放在传送带上。
  那里装著足以摧毁一个商业帝国的《帐本》,和承载著一个父亲灵魂的《战爭与和平》。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重得几乎压断了他的肩膀。
  但在安检员眼里,那只是x光屏幕上两个无机质的色块。
  ——
  “有水吗?有刀具吗?”
  “没有。”
  “过。”
  米洛斯穿过金属探测门。没有警报,没有阻拦。
  他在另一端拿起包,背在身上。
  在这个冷漠的、通过x光透视一切却又什么都看不见的关口,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携带了什么通过了国境。
  罪恶与救赎,在这个世界上,往往都像行李一样,是可以被打包带走、且无需申报的。
  他拉紧了背包带,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登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