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嫉恨
  锦荣赌坊后院。
  林福生拧腰沉肩,右拳自肋下骤然钻出,带起短促锐响,將六合拳最后一式打完。
  拳锋在將触未触之际顿住,劲力却透空而出,激得尺许外空气微微一盪。
  他缓缓收臂,周身蒸腾的白气渐次收敛,鼓盪的气血如退潮般归復臟腑经络,只留下皮肤下的温润余热与筋骨间饱满微麻的充实感。
  呼吸转为深长平缓。
  铁衣桩(圆满:336/400):气血+336%
  气血:24(+80.64)
  六合拳(小成:101/200):攻击+101%
  攻击:13(+13.13)
  数据浮现。
  基础气血增至24,在铁衣桩加成下,实际气血稳稳过百。
  体內力量之河愈发宽深沉厚,皮膜绷紧时那层『铁衣』的阻隔感也愈加清晰坚韧。
  六合拳迈入小成,招式衔接的滯涩感大减,发力更为通透,最后一拳劲力凝聚与透出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三成有余。
  纯粹气力,在百分比加成与根基增强的双重作用下,约比半月前强了近一倍。
  此外,基础属性中防御到了11,敏捷也终於挪至10。
  皮膜筋骨的气血浸润,终究如水漫沙滩,缓慢抬升著整个身躯的底子。
  “又扎实了一步。”
  林福生心中自语,鬆开拳头,指尖传来血液奔流的微麻。
  “林把头!”
  一声带著不安的呼喊从前厅窄门处传来。
  小天快步走进,脸色发青,压低声急道:“林把头,宋管事…宋老根午后就说家里有急事,告假走了。晚上关帐杂事,怕得您亲自过目料理。”
  话说得规矩,但那语气里的紧绷和“偏偏是今天”的未尽之意,再明白不过。
  林福生目光微凝。
  宋老根请假?
  今天?
  这老狐狸鼻子最灵,天大狗命最大,估计是嗅到味儿,提前溜了。
  “看来他们可能准备今天动手。”
  他心中瞭然,面上只对小天『嗯』了一声。
  小天看他这副平静模样,急得嘴角微颤,忍不住又凑前半步,声音发颤:“林把头,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然先避一避?或者,您现在赶紧去荣叔那边?”
  林福生眼皮未抬:“现在走,就是临阵脱逃,帮规第一条,三刀六洞。荣叔那边,去了也无用。”
  “可是…”
  “下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福生打断了他。
  急,无用。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小天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態度噎得胸闷,看他竟又缓缓拉开六合拳起手式,当真练了起来,一股无名火混著绝望猛地窜起。
  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脚步又重又急。
  棉布帘子哗啦一响,人出去了,那压不住带著哭腔的埋怨还是钻了进来:
  “当初服个软,求求华把头,能死吗?”
  “就知道练!练!现在知道练了!早他吗干什么去了!”
  “完了,全完了…”
  声音渐远,终被前厅嘈杂吞没。
  林福生摇了摇头,继续练拳。
  一招一式,比刚才更慢更沉,每一动都牵动著体內那超百点的浑厚气血,皮下的铁衣隨肌肉舒展收缩微微起伏。
  逃,必死无疑。
  偌大同心会,对叛逃者从不留情。
  求援?
  来不及。
  华文东不在,宋老根溜了,门野心怀叵测。
  荣叔远水难救近火,即便赶来也早尘埃落定。
  更何况,躲过今日,明日呢?
  沉闷的拳风声中,他又打了两套六合拳,呼吸平稳。隨后坐下休息,脑中推演今夜可能出现的诸多情况。
  金玉楼若来,最大变数在铁筋。
  帮派火併有不成文的规矩。
  若对方明知你明面只有石皮镇守,却公然派铁筋打上门,等於撕破脸皮,蔑视对方整个帮派的尊严,必引发全面血拼,代价太大。
  所以,大概率来的会是石皮,可能不止一两个,以求绝对优势,但应无铁筋。金玉楼自己的铁筋也得坐镇老巢。
  华文东恰到好处地缺席,正是给了对方最好的动手理由和时机。
  “只要来的是石皮…都活不了。”
  林福生目光沉静,“练了三个月,是骡子是马,终须拉出来遛遛。六合拳小成,铁衣桩近圆满…筹码都在这里了。”
  “要么今夜死在这,要么踏著你们,继续向上走。”
  他起身,走入赌坊前厅。
  天色已暗,瓦斯灯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投在青砖上。
  喧囂声似乎比往常更响,掺杂著贏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还有一种瀰漫在空气里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几个伙计脚步比平时快,眼神不时瞟向大门和通往后院的窄廊。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可现在,高个子只剩林福生一个了。
  时间流逝,西洋圆钟的指针指向九点。
  街巷正是最喧囂的时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赌坊內部,声浪几乎掀翻屋顶,骰子声、骨牌声、吼叫与咒骂交织成沸腾的海洋,烟雾瀰漫。
  林福生坐在前厅靠帐房的硬木椅上,位置不起眼,却能看清大门与大部分赌桌。
  他腰背挺直,双手搭膝,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看著这片喧囂,目光偶尔扫过门口与关键通道。
  门野抱著胳膊倚在柱旁,眼神掠过林福生时,嘴角撇了撇。
  “装模作样。死到临头还摆谱?”
  他心中冷哼,目光频繁瞟向大门,耳朵竖起。
  小天和其他几个知情的打手散布在赌桌附近,眼神飘忽,脸色发白,互相交换的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慌。
  就在这时——
  赌坊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然巨响!
  喧闹骤停一瞬。
  二十多条黑影迅速涌入。当先两人,一个面色阴鷙,眼神冷如毒蛇信子;另一个沉默寡言,肤色黝黑,指节粗大凸起,正是金玉楼的老黑。
  身后十个精悍汉子,手中清一色厚背砍刀与裹铁头的硬木短棍,泛著冷光。
  这伙人毫无犹豫。老黑身后两个汉子抡起棍子,照著最近赌桌桌角狠狠砸下!
  “咔嚓!”
  木屑飞溅,骰盅骨牌筹码哗啦撒了一地。
  “四海门办事!不想死的,都他妈给老子滚!”老黑一声暴喝,声震屋瓦。
  赌坊彻底炸锅!
  赌客们愣了一秒,认出领头的两人。
  四海门下属金玉楼的两位坐镇把头。
  老黑与阴指。
  帮派火併!
  惊恐的尖叫哭喊爆发,人群如受惊鱼群乱窜,推搡踩踏著拼命朝大门侧门涌去,赌桌被撞得东倒西歪。
  少数胆小的缩在墙角桌下,瑟瑟发抖。
  混乱中,老黑阴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林福生身上。整个前厅,只有那把椅子上的人还稳稳坐著。
  “谁叫林福生?”
  老黑踏前一步,大脚重重踩过散落的银元,声音杀意凛然,“给老子滚出来!”
  林福生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疾不徐,拨开两个惊慌撞来的赌客,走到稍开阔处,正面迎向老黑与那阴鷙男子。
  “我就是林福生。”他的声音在渐平的混乱中异常清晰平静,“四海门这是什么意思?要砸我同心会的场子?”
  “砸场子?”
  老黑咧嘴笑了,露出黄牙,眼神凶光毕露,“老子今天不光砸场子,还要剁了你!给我上!”
  话音未落,蒲扇般的右手五指箕张,带著恶风,当头拍向林福生天灵盖!
  简单粗暴,势大力沉,意在速战速决、一击毙命。
  同时,他身后十个汉子齐声发喊,挥舞兵刃,凶神恶煞般扑向赌坊內勉强聚拢的打手们!
  “弟兄们,拼了!”
  小天脸色惨白,嘶哑著喊了一声,抽出短刀迎上一名劈来的大汉。
  其他打手也红了眼,吶喊著迎击。
  木棍与砍刀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几乎在老黑动手的同一刻,那一直沉默的阴鷙男子,阴指动了。
  他身形一滑,直扑柱子旁的门野,指风凌厉,直取咽喉要害。
  门野瞳孔骤缩!
  他自然认得这两人,都是金玉楼成名已久的石皮好手,手上人命不少。
  阴指指功阴毒狠辣,老黑则力大皮厚,擅长以伤换命。两人同至,压力远超预估。
  “妈的!”
  门野暗骂,短刃瞬间出鞘,格向阴指戳来的手指,脚下急错,试图拉开距离周旋。
  整个锦荣赌坊前厅,顷刻化作血肉横飞的战场。
  战团核心,老黑那足以拍碎青砖的蒲扇大手,已携恶风拍至林福生头顶。
  掌落剎那,林福生脚下青砖一碾,身形不退反进,侧肩堪堪让过手掌边缘。掌风颳耳刺痛。
  与此同时,侧方两把砍刀一左一右劈到!
  林福生双臂交叉上架,以铁衣桩『铁桥担岳』变式,小臂硬生生磕在刀身侧面。
  “鐺!鐺!”
  两声刺耳金铁交鸣!持刀大汉虎口剧震,砍刀几乎脱手,被震得向上弹起。
  林福生双臂传来结实反震,铁衣波动將力道分散,只皮肉一阵闷痛,未见血。
  老黑一掌落空,变拍为抓,五指如鉤掏向心口,另一手握拳横砸太阳穴,攻势狠辣老练。
  林福生拧腰后仰,险避掏心爪,左臂竖起格挡砸向太阳穴的重拳。
  “砰!”
  拳头砸在小臂,发出击打厚革般的闷响。
  林福生身形晃了晃。老黑这拳力道极大,震得气血翻涌,但臂骨无恙。
  就是现在!
  趁老黑一拳力尽、新力未生之隙,林福生右拳自腰间骤然钻出,毫无花巧,唯速度与凝聚到极点的力量。
  六合拳!
  拳锋破空,带起短促尖啸,直捣老黑中门大开的胸腹之间。
  老黑仓促间只来得及含胸收腹,双臂下意识回护。
  “咚!”
  沉重闷响如重锤夯击沙袋。
  老黑粗壮身躯猛地一颤,双脚离地向后踉蹌倒退,足足退出四五步才勉强稳住,脸上瞬间充血,喉头一甜又强行咽下,胸腹间气血已乱,呼吸为之一滯。
  林福生得势不饶人,脚下一蹬,青砖碎裂,人如离弦之箭,扑向刚才被震开、正重新挥刀砍来的两个大汉。
  那两人见老黑被一拳击退,心中骇然,刀势一缓。林福生右手如电探出,精准叼住一人持刀手腕,发力一捏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啊——!”
  汉子惨嚎,砍刀脱手。
  林福生接住下落砍刀,反手一刀背砸在另一人肩胛骨上。
  “噗!”骨裂闷响,那人半边身子塌了下去,惨叫著倒地。
  动作不停,林福生身形再转,避开侧面捅来的短棍,一脚踹在偷袭者膝盖侧方。
  “咔吧!”
  骨碎声令人头皮发麻,偷袭者抱著扭曲变形的腿滚地痛吼。
  兔起鶻落,呼吸之间,围攻他的四五个好手非死即残,躺倒一地哀嚎。
  林福生隨手將夺来的砍刀掷出,刀身旋转著深深扎进远处一个正欲挥刀砍向小天的大汉后肩,那人惨叫仆倒。
  他这才转身,目光锁定刚刚压下翻腾气血、脸色惊怒交加的老黑,迈步走去。
  脚步发快,眼神冷冽踏过血泊与呻吟的躯体,直衝老黑!
  老黑瞳孔收缩,心中惊涛骇浪。
  情报有误!
  什么刚练武一个半月?
  什么未入石皮?
  这分明是气血雄厚、筋骨强韧的硬手!
  刚才那一拳力道,震得內腑至今翻腾!
  不敢再有小覷之心,老黑狂吼一声,浑身肌肉賁张,皮肤透出暗沉色泽,石皮催动到极致。
  双拳一错,带著更凶悍气势主动迎上,拳风呼啸,招招抢攻,试图以经验狠劲压制。
  林福生面色沉静,六合拳展开。
  招式衔接圆转流畅,不再单纯格挡,而是以攻对攻!
  拳对拳,掌对掌!
  “砰!砰!砰!砰!”
  沉闷肉体撞击声在前厅中央密集爆开,如擂战鼓。两人身影交错,拳脚劲风颳得破碎桌椅碎屑乱飞。
  起初,老黑还能凭藉更丰富的搏杀经验和悍勇之气,与林福生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偶尔以伤换伤,给他添上几道淤青。
  林福生招式间,確仍有一丝缺乏生死磨练的规矩感。
  但十招过后,二十招过后。
  老黑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跳,汗如雨下。
  他感觉每一拳都像打在浸水厚牛皮上,反震力让手臂发麻。而对面的林福生,气息却依旧绵长,眼神清亮,拳脚力量非但未减,反似越来越沉,越来越快!
  怎么可能?
  他的气血难道用不完吗?!
  老黑越打越心惊,感觉自己像在对抗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对方那磅礴到不讲道理的气血,支撑著源源不绝的巨力与惊人耐力。
  “噗!”
  终於,林福生一记刁钻钻心拳突破老黑稍显迟缓的防御,结结实实印在他左肋下。
  “呃啊!”
  老黑闷哼,脸色瞬间煞白,肋部传来清晰骨裂剧痛,身形踉蹌。
  林福生步伐更快,急步跟上。拳、肘、膝,连绵不绝。
  六合拳招式在他手中愈发纯熟狠辣,不再拘泥形式,只求最快最有效的打击。
  砰!
  一拳砸在肩窝。
  咔嚓!
  一脚踢中支撑腿膝盖侧方。
  老黑连连倒退,口中鲜血狂喷,再也无法组织有效防御,只能凭石皮强韧体魄硬扛。但再强的体魄,也经不住这般连绵重击。
  “哇!”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老黑魁梧身躯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单膝跪地,眼神涣散,出气多进气少。
  不远处,正与阴指缠斗、已左支右絀身上添了好几道血口子的门野,眼角余光瞥见老黑被林福生一拳轰得吐血跪地的一幕,心神剧震,手上招式一乱。
  “嗤啦!”
  阴指阴冷指风趁隙而入,在他右臂外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几乎卸掉一块皮肉!
  “呃!”
  门野痛呼踉蹌后退,额角冷汗涔涔,一半是痛,另一半是被林福生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所惊骇!
  怎么回事?
  林福生…这他妈是没入石皮?
  老黑可是金玉楼排得上號的石皮好手,就这么败了?
  他这一身气血,怎么这么厚?
  老黑实力自己清楚,就算全力应对也未必討好。这林福生,竟强到这种地步?
  他不是才练了三个多月?
  就在门野分神这一剎,阴指阴鷙目光也扫过老黑那边战况。
  他眼中闪过讶异,脸色彻底阴沉。
  情报严重低估了这小子。
  老黑竟不敌?
  阴指心思电转,瞬间决断。
  他虚晃一指逼开门野,身形毫不犹豫捨弃这个眼看就要拿下的对手,朝林福生侧后方疾掠而去!
  指风凌厉,直取林福生后心要害,意图与老黑前后夹击,先解决这个最大变数!
  门野压力骤消,踉蹌稳住身形,右臂伤口血流如注。
  他看著阴指扑向林福生的背影,又看看前方那虽狼狈却还在勉力支撑、吸引了全部注意的老黑。
  最后,他看著马上就要面对二打一的林福生。
  他剧烈喘息,眼神急剧闪烁。惊骇、不甘、嫉恨。
  以及一种冰冷的、陡然升起的狠厉,在眼底迅速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