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三爷
  离开。
  放弃把头的身份和份子,远走高飞。
  这样才能避开必死之局。
  荣崇明身体微微一僵,深深地看著林福生。
  “不能。”
  他是绝对不可能让林福生现在就走的。
  走?
  现在林福生走了,把头位置立刻空悬,胡天南的目光会立刻聚焦过来,其他堂的堂主也会以最快的速度,想办法安排新的人选填补。
  林福生活著,哪怕只是多活几天,这个位置名义上他就还占著,就给了他操作和布局的时间窗口。
  而且更重要的是,杜震云已经点了林福生的名。
  帮派这种地方,不是想退就退那么容易的。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林福生看著荣崇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淡声道:
  “我明白了。”
  荣崇明看著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点复杂情绪更浓。
  他不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菸,抽出一根,递到林福生嘴边。
  林福生微微怔了一下,將烟咬住。
  荣崇明划亮火柴,用手拢著火焰,凑近,为他点燃。
  昏黄的灯火下,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林福生苍白而沉静的脸。
  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引起一阵低咳,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蹙起,但林福生忍住了,又缓缓吸了第二口。
  荣崇明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就这样在瀰漫的烟雾和药味中沉默地坐著,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根烟抽完,荣崇明將菸蒂按灭在床头的搪瓷缸里,站起身。
  “好好养伤。”
  他拍了拍林福生完好的左肩,力道很轻,“我相信,你会活下来的。”
  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林福生一个人。
  烟雾还在缓缓飘散。
  林福生靠在枕头上。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
  “没有人在意你的想法,你的意愿。你的生死,你的前途,不过是上面人物权衡利弊时的一个数字,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走哪一步,怎么走,什么时候被捨弃,都由不得自己。”
  “身不由己。”
  从刚开始他就想著退出同心会,但这些时日的种种,每一步都是他无法选择的,都是被推著走,被形势逼著走。
  留下是死路。
  离开恐怕死得更快。
  林福生倒是没有太多的恨意。
  恨胡天南?恨杜震云?恨荣崇明?
  他感觉恨意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只会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香菸燃到了尽头,灼痛了指尖。
  林福生回过神来,將菸蒂按灭。
  动作牵扯到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悲凉吗?
  確实。
  绝望吗?
  好像也有。
  但更多的是,內心深处,除了这些沉重的情绪,还有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在沉淀。
  像是被反覆捶打、淬火后的铁。
  既然没得选,既然註定要踏上那条几乎必死的路。
  那就只有走下去。
  都是你们逼我的。
  为什么要逼我?
  ......
  时间流逝。
  接下来的三天,锦荣赌坊显得很压抑。
  前厅的血跡早已擦洗殆尽,破损的桌椅也换了新的。
  但,无形的紧绷感却瀰漫在每个角落,比血腥气更难散去。
  杜震云的话就是命令。
  同心会仁社的药材库確实拨出了不少好东西。
  年份足的老参、补气血的膏方、祛瘀生肌的散剂,流水般送到林福生这里。
  钟大夫每日来换药诊脉,嘖嘖称奇於这少年体魄的恢復能力。
  伤口癒合得很快,青黑褪去,只留下深色的痂疤,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也如潮水般退却。
  第三天傍晚,林福生已经能下地自如活动,除了右臂用力时还有明显的滯涩痛感,基本已无大碍。
  苍白的面色重新有了血气,眼神也恢復了之前的锐利,甚至更深沉了些。
  第四天,天色刚亮。
  锦荣赌坊的门楼在晨雾中显出轮廓。
  一个穿著半旧绸衫、面相透著市侩与精明、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搓著手,在门口探头探脑,正是林福生的三叔,林鸿宇。
  他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热切与算计的神情,眼珠子骨碌碌转著,打量著赌坊气派的门面。
  “嘖嘖嘖。”
  林鸿宇眯了眯眼睛。
  他可是听说了最近锦荣赌坊发生的一件大事。
  好傢伙。
  福生这小子,看不出来啊!
  一个人对三个,杀了金玉堂两个石皮好手,还废了一个叛徒!
  虽然自己也伤得不轻,但这战绩...了不得!
  这下林福生在赌坊里的地位,岂不是能往上窜一窜?
  每个月的份子钱肯定要大涨!
  老爷子还说这小子抠门,不肯帮衬家里,这下他立了大功,油水足了,总不好意思再推三阻四了吧?
  福来的学费,说不定还能多要出些来,给家里也添置点像样的东西...
  林鸿宇越想越美,挺了挺胸,摆出来一副体面人的样子,又带著长辈的架子,他清了清嗓子,几分把头亲属的架势栩栩如生,人模狗样的,活像条细狗成精了般,走到门口当值的两个打手面前。
  “两位兄弟,辛苦了。”
  林鸿宇语气带著刻意拉近的熟络,“我是林福生,林把头的三叔。听说他受了伤,我这心里急啊,特地来看看他,不知道方不方便通传一声?”
  若是之前,赌坊內的打手肯定是不会搭理林鸿宇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
  林福生那『以一敌三,毙二废一』的骇人战绩,早已在赌坊內外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这件事情的,看到这件事情的,都佩服的不得了。
  虽然林福生只是个未破石皮的把头,但这份彪悍到近乎疯狂的战斗力,已经贏得了不少底层帮眾发自本能的敬畏甚至崇拜。
  在帮派这种地方,实力永远是最硬的道理。
  两个打手一听是『林把头的三叔』,脸色立刻一变,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收起,换上了近乎恭敬的神色。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连忙拱手:“不得了,不得了啊,原来是林三爷来了,失敬失敬!林把头正在后院养伤,您稍等,我这就让人带您进去!”
  他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天哥!天哥!林把头的三叔来了,要看望林把头!”
  很快,小天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自从林福生以一敌三过后,小天的地位也不一样了,最起码在打手中,他已经隱隱有了小头目的架势。
  人人见到他,都称呼一声天哥。
  “林三爷,您跟我来。”
  小天上前,语气客气,甚至带著几分殷勤,“林把头恢復得不错,这会儿应该刚起。我领您去后院。”
  听闻是林福生的亲人来访,小天立刻打起精神。
  旁边几个听到动静聚过来的打手,也纷纷对小天投来羡慕或討好的目光,低声招呼著天哥。
  小天平日里与林福生走得近,现在在赌坊內的份量,可不低。
  路上,小天看著林鸿宇,心中也不禁在想。
  怎么感觉林把头这个三叔,流里流气的?
  就有一种不正经的感觉,类似於游手好閒、偷鸡耍滑之辈。
  不应该啊。
  林把头那天的样子,他可是看得清楚,真是猛得像头下山虎!
  老黑和阴指那都是金玉堂有名的狠角色,门野也是石皮,三个人围杀他一个,硬是被他反杀两个,废掉一个。
  那拳脚,那气势,他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樑还有点发麻。
  这样的狠人,三叔怎么瞅起来这么猥琐?
  看著这群打手们毕恭毕敬的样子,林鸿宇尖细下巴更是微微抬了抬,小眼睛半眯著朝著正前方平行的区域看,两只手更是背负了过去,颇为神气。
  就在小天引著林鸿宇穿过喧闹的前厅,往后院走去时,赌坊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里,两道目光正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幕。
  华文东环抱著双臂,靠在窗边,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冷笑。
  他身旁站著赌坊管事宋老根。
  “看见没?”
  华文东用下巴点了点楼下小天的背影,以及那个东张西望、一脸市侩相的林鸿宇,语气满是嘲弄,“下面那些没眼力见的,还有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穷亲戚,真以为抱上大腿了?一个个殷勤的,就差摇尾巴了。”
  宋老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气,合上帐本,低声道:“也怪不得他们。林福生那一战確实打出了威风。没破石皮,硬是干掉了两个石皮,废了一个。这战绩,放哪儿都算亮眼。下面弟兄们最认这个。”
  华文东脸上的冷笑收敛了些,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他不得不承认:“是啊,是挺猛。换我当年在他这个年纪、这个境界,恐怕也做不到。”
  但隨即,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残酷,“可惜,再猛也没用。命不久矣。杜社长和胡堂主那边已经定了调子,他活不过这次对金玉堂的行动。现在捧得越高,到时候摔得越惨,看笑话的人也越多。”
  宋老根默然片刻,又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確实可惜了。若是能活下来,以此子的心性和那股狠劲,未来未必不能成气候。只是...时也,命也。”
  后院,林福生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开始今日的修炼。
  世道艰险,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硬道理,他片刻不敢懈怠。
  就见小天引著林鸿宇走了进来。
  “林把头,您三叔来看您了。”
  小天通报一声,便识趣地退到院门外等候。
  林鸿宇一进院子,眼睛就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福生身上,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关切笑容,快步上前:“福生!我的好侄儿!你可把三叔担心坏了!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我早就说过,那些金玉堂的杂碎不是你的对手!你看看,果然被我说中了吧?大展神威啊!”
  他嘴里说著漂亮的关心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林福生身上缠著的绷带和旁边桌上放著的、还没收起的药瓶上瞟,心中暗暗估算著价值。
  林福生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表演,心中一片冷漠。
  这个三叔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还是在他崭露头角之后第一时间赶来,目的不言而喻。
  果然,林鸿宇寒暄了没几句,话锋就熟练地一转,脸上露出愁苦之色:
  “福生啊,看到你没事,三叔就放心了。不过...家里最近实在是艰难。你福来弟弟那个学堂,学费又涨了,还有你爷爷年纪大了,想吃点好的补补身子都,你看,你现在立了大功,在赌坊地位肯定不同往日了,这每月的进项…是不是也能多帮衬帮衬家里?不多,就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想比划一个三来著,但刚刚伸出三根手指头,又冒出来两根。
  五十块大洋
  这不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林福生连听完他具体数目的兴趣都没有,直接打断了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院外:“小天。”
  “在!”
  小天立刻应声进来。
  “送客。”
  林福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鸿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眾抽了一耳光。
  他没想到林福生连虚与委蛇都不愿意,直接就要赶他走!
  “福生!你!我可是你三叔!你怎么能...”
  林鸿宇还想摆长辈架子。
  林福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让林鸿宇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与不耐。
  也就是是他三叔,血脉上沾著点关係。
  换做其他人,这般不识趣地来要钱,早就动手请出去了。
  小天上前一步,挡在林鸿宇面前,脸上虽然还带著客气,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手也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林三爷,林把头需要静养,您请吧。”
  能在这赌坊混的,人都机灵。
  小天一眼就看出来有问题了。
  这林把头的態度不对劲啊。
  果然,之前他就觉得这三叔不是什么好东西!
  感受到小天身上那股帮派打手特有的煞气,再看看林福生那冰冷无波的眼神,林鸿宇满腔的怒气和不甘瞬间被浇灭,只剩下羞愤和一丝惧意。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福生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跟著小天离开了后院。
  院子里重新恢復清净。
  林鸿宇走后,林福生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隨即意念微动,脑海中的古图画卷浮现出清晰的字跡。
  【铸法观想图】
  气血:24(+80.64)
  攻击:13(+13.13)
  防御:12
  敏捷:10
  攻击:13(+13.13)
  铁衣桩(圆满:336/400):气血+336%
  已铸入特性:【凶神:无】、【灵毓:无】、【幽羈:无】
  六合拳(小成:101/200):攻击+101%
  已铸入特性:【凶神:无】、【灵毓:无】、【幽羈:无】
  已激活观想图:【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荣崇明百练六合拳】
  林福生目光在『铁衣桩(圆满:336/400)』上停留片刻。
  按照他目前的修炼速度和感觉,大概七天內,必然能够將铁衣桩修至圆满。
  届时,气血將会提升至四倍。
  且,他的基础气血也会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因为铁衣桩彻底圆满后,他就將石皮成功,届时就是真正的武者和普通人的区別。
  他还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就是自己只要铁衣桩圆满,必定就会成功,没有任何桎梏。
  这源自於,每日练习铁衣桩的同时,观想图中也会不断地衝击著他的身躯,通过观想图他完完全全的彻底领悟了铁衣桩。
  石皮,近在咫尺。
  “以后的路,只能靠自己。”
  林福生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