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怎么那么烧~
  滨海市老城区,幸福里弄堂。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像伤疤的地方。
  没有路灯,只有招牌闪烁的廉价红光。
  空气里混杂著发霉的墙皮味、隔夜的泔水味,还有不知哪家正在炒辣椒的呛人气味。
  地下室。
  许青蜷缩在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铁架床上。
  他浑身都在发抖。
  冷。
  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要把他拖回那个全是水的深渊。
  又像是有一把火,在他的骨头缝里烧。
  脑海里,系统的机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警告……宿主生命体徵异常……】
  【体温39.8度……精神閾值跌破安全线……】
  【强制开启“往事回溯”模式……正在接管痛觉神经……】
  许青听不清了。
  他的眼前全是红色的光。
  是大火。
  那是二十年前的大火。
  父亲把他塞进水缸里,盖上盖子。
  他在水里憋气,听著外面的房梁塌下来的声音,听著皮肉被烧焦的滋滋声。
  那是噩梦的开始。
  紧接著,画面变了。
  火光消失,变成了阴暗潮湿的杂物间。
  那是福利院的后院。
  门上掛著一把大锁。
  里面传来那种让人作呕的腐烂味道。
  “姐……”
  许青的嘴唇乾裂起皮,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开门……我想看看你……”
  门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痛苦的、压抑的呻吟声。
  还有一个女孩带著哭腔的吼叫。
  “滚!小哑巴你给我滚!”
  “別进来……求你了……別看我……”
  许青的手在空中胡乱抓著。
  他想把那把锁砸开。
  可是他的手软得像麵条,什么也抓不住。
  ……
  “咚咚咚!”
  生锈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砸得震天响。
  “许青!你给我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个混蛋又玩失踪是吧?”
  门外。
  洛浅鱼气喘吁吁地站在走廊里。
  她现在的样子,要是被狗仔拍到,绝对能再一次引爆热搜。
  她身上穿著一件宽大的黄色外卖服,头上戴著个巨大的头盔,脸上还捂著口罩。
  这是她为了躲开云顶庄园外面那几百號记者,特意从路边一个外卖小哥手里高价买来的“装备”。
  为此她付出了三千块钱现金,外加一辆停在路边的法拉利作为抵押。
  洛浅鱼现在很火大。
  昨天晚上,这傢伙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要给她做排骨。
  结果今天早上一睁眼,人没了。
  只留下一张字条:“回趟老房子,拿点东西。”
  这一拿,就是一天。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洛浅鱼的心臟又不爭气地开始狂跳。
  那种“他又不要我了”的恐惧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许青!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踹了!”
  洛浅鱼退后一步,抬起脚。
  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门开了。
  一个穿著背心的大爷探出头,手里拿著把蒲扇。
  “小姑娘,別敲了。”
  大爷看了一眼洛浅鱼这身奇怪的打扮。
  “那小伙子回来的时候就不对劲,路都走不稳,像是喝多了。”
  洛浅鱼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许青从来不喝酒。
  “谢谢大爷!”
  洛浅鱼顾不上解释,她从外卖箱的夹层里摸出一根铁丝。
  这是她以前拍谍战片的时候,跟组里的道具师学的开锁技巧。
  本来是用来耍帅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捅咕了两下。
  “咔噠。”
  门锁开了。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洛浅鱼皱了皱眉,伸手在墙上摸索到开关。
  灯亮了。
  惨白的灯光下,洛浅鱼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许青。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上盖著那床洗得发黄的薄被子。
  脸红得嚇人。
  “许青!”
  洛浅鱼把头盔一扔,衝过去。
  手刚碰到许青的额头,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好烫!
  这温度起码得有四十度。
  “怎么烧成这样……”
  洛浅鱼慌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拿手机叫救护车,却发现手机在外卖服的內兜里卡住了。
  就在这时候,许青突然动了。
  他猛地抓住洛浅鱼的手腕。
  力气大得嚇人。
  “別开门……”
  许青闭著眼睛,嘴里说著胡话。
  “姐……別赶我走……”
  “我不看……我就在门口守著……”
  洛浅鱼愣住了。
  姐?
  什么姐?
  她认识许青三年,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姐姐。
  他是孤儿,这事儿全国人民都知道。
  “许青,我是小鱼啊。”
  洛浅鱼凑到他耳边,轻声喊著。
  “你睁开眼看看我。”
  许青像是没听见。
  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烂了……都烂了……”
  “好臭……”
  “红姐没骗我……真的会烂……”
  洛浅鱼的身体猛地僵住。
  洛浅鱼一直以为,许青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信这种蹩脚的谎话。
  直到现在。
  她看著神志不清的许青,听著他嘴里反覆念叨的那些词。
  “姐……你也烂了……小鱼也烂了……”
  “为什么都要丟下我……”
  洛浅鱼哭了。
  眼泪顺著口罩边缘流进脖子里。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许青会信。
  因为他见过。
  在他的记忆深处,一定有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就是这么死的。
  洛浅鱼想要把他抱起来。
  手伸到枕头底下想垫高一点。
  指尖触碰到了一张硬硬的纸片。
  洛浅鱼把那张纸抽出来。
  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都磨毛了。
  显然是被人摩挲了无数次。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
  字跡很潦草,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別让小哑巴看见我。】
  洛浅鱼拿著纸条的手在剧烈颤抖。
  小哑巴。
  这是许青的小名。
  以前听他说过,他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不说话,大家都叫他小哑巴。
  “原来是这样……”
  洛浅鱼捂著嘴,哭得不能自已。
  “原来这才是真相……”
  怪不得他会信。
  怪不得他会那么绝望。
  因为红姐编造的那个死法,精准地踩中了他心里最痛、最深的那个伤疤。
  那个叫“姐”的人,一定是为了保护他,才不让他看见自己死前的惨状。
  而红姐那个恶魔,描述的死法重合了。
  她告诉许青,小鱼是这么死的,也不想让他看见。
  这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彻底摧毁了许青所有的理智和判断。
  “许青……”
  洛浅鱼把那张发黄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回枕头下。
  这是他的命。
  也是他的劫。
  她脱掉身上那件笨重的外卖服,踢掉鞋子。
  哪怕这张床又脏又破,床单上还有洗不掉的霉斑。
  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被窝。
  她把滚烫的许青紧紧抱在怀里。
  像是在抱一块隨时会碎掉的玉。
  “没事了。”
  “我在呢。”
  洛浅鱼的脸贴著许青的额头,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抚他。
  或许是感受到了身边的凉意。
  许青的挣扎慢慢停了下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
  眼神没有焦距,全是浑浊的水汽。
  他看见了面前的人。
  但他看不清脸。
  在他的视角里,眼前这个人影,和记忆里那个躲在门后的姐姐,还有那个传说中全身溃烂的小鱼,重叠在了一起。
  “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