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拭目以待
  此人正是王离,王翦之孙,王賁之子。
  此刻,祖父王翦正得秦王嬴政重用,风头无两,而他尚在基层磨礪,官不过百夫长,奉命督办此次新兵招募与训练。
  先前登门徵兵的,便是他亲自带队。那一日他踏进易枫家门槛,虽只匆匆一面,却对这少年留下极深印象——沉稳、有胆色,不卑不亢。
  “好一个快准狠!”
  王离心头猛地一震,眼前一幕令他暗自喝彩——只见易枫一脚横出,乾脆利落,如疾风掠地,后发先至,直接將二狗踹得腾空飞出!
  那一脚,寸劲收放自如,既显力道,又见分寸。若真下死手,二狗早已断肠破腹。可易枫只用了七分力,教训意味远多於杀意。
  “竟捡到宝了?”王离眼底微闪,心中泛起波澜。
  千军易得,良將难求。像易枫这般根骨扎实、临危不乱的苗子,可不是隨隨便便能撞上的。他本以为此行不过是例行公事,谁料半路杀出这样一匹黑马?
  “儿啊!你怎么样?!”
  人群惊魂未定,二狗他爹率先回神,扑上去一把扶起儿子,脸色煞白。
  “没……没事。”
  二狗咬牙摇头,冷汗直冒,脸皱成一团。腹部火辣辣地疼,像是被铁棍砸过,连喘气都得憋著劲。
  他爹见人还能动弹,心下一松,怒火立刻转向易枫:“小崽子!你敢动我儿子?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人已擼袖衝上前,恨不得当场给易枫来个对穿。
  “住手!”
  一声厉喝如雷炸响。
  王离一步踏前,甲冑鏗然,气势逼人。二狗他爹浑身一僵,脚步硬生生剎住,再不敢往前半步。
  “有这力气撒野,不如留著上战场砍敌脑袋!”王离冷声斥道,“徵募名单上的,全部集合!一个不准少!”
  命令既下,送行的家人纷纷鬆手。小山、小虎等人红著眼,依依不捨地推开父母,走向队列。
  “进了军中,你们两个给我老实点,凡事听易枫的!”山叔和虎叔再度叮嘱,语气严肃。
  “知道啦,爹!”
  小山和小虎齐声应道,声音里还带著几分稚气。
  “易枫,这两个娃就交给你了。”二人转头郑重看向易枫,眼神满是託付之意。
  “嗯。”易枫点头,隨即抱拳一礼,“我娘和小妹……还得劳烦山叔、山婶、虎叔、虎婶多照应。”
  他是真的放不下。这一去不知归期,家中只剩病弱老母与年幼妹妹,若无邻里帮扶,日子难熬。
  “大兄……雪儿捨不得你……”
  一旁的易白雪忽然扑上来,死死抱住易枫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乖,別哭。”易枫蹲下身,指尖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在家好好照顾娘,等大兄回来,给你牵一头牛,不,十头牛!全是你的。”
  “雪儿不要牛……”她抽噎著摇头,小手攥得更紧,“只要大兄……別走好不好……”
  那声音软得让人心碎,一双泪眼楚楚可怜,看得易枫胸口发闷,几乎要动摇。
  但他还是摇头:“不行。这是秦王下的詔令,谁都不能违。”
  “还不快点?磨蹭什么!”王离声音再起,冷峻如刀。
  眾人这才狠下心扯开牵掛,少年们一一挣脱亲人怀抱,列队站定。
  “开始点名!念到名字的,出列喊『到』!”
  王离立於前方,声如洪钟。
  “张小山!”
  “到!”
  “赵小虎!”
  “到!”
  “陈二狗!”
  “到!”
  ……
  “易枫!”
  “到!”
  身后士卒执册记录,一个个名字划过,皆是附近村落挑出来的青壮。张小山、赵小虎便是小山与小虎的全名,而那个被踢飞的二狗,原名叫陈二狗。
  不多时,清点完毕。
  “报將军!五十人,全员到齐!”
  “出发,天黑前赶到新兵大营!”
  王离见人已到齐,一声令下,乾脆利落。
  易枫这批新兵立刻起身开拔,脚步纷乱却不敢迟疑。
  “二牛,活著回来啊!”
  “小山,爹娘在家等你!”
  ……
  送行的人群炸了锅,哭喊声此起彼伏,不少妇人掩面抽泣,泪如雨下。
  谁也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见上面。这一別,或许就是永诀。
  “大兄——!”
  突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衝出,跌跌撞撞地追著队伍跑,小手拼命挥舞,声音撕心裂肺。
  是易白雪。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她却顾不上擦。
  “小妹,回去!”易枫猛地回头,看见妹妹追来,心头一紧,抬手大吼,“好好照顾娘!等我回来,给你带十头牛!百头牛!”
  “大兄!大兄——!”
  易白雪不管不顾,继续往前扑,脚下绊了一下——
  “砰!”
  狠狠摔在土路上,膝盖蹭破,渗出血丝。
  “小妹!”
  易枫再顾不得军令,拔腿衝出队列,一把將她扶起。
  “没事!”易白雪咬著嘴唇摇头,强撑倔强,可泪水根本止不住。
  “大兄你走吧,雪儿能行的……娘我也能照顾。但你……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快点回来!我和娘,等你!”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比哭还让人心碎。
  她知道不能拖累他,可心像是被生生撕开。
  “好,大兄走了。”
  易枫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狠心转身,狂奔归队。
  身后秦兵已连催三次,军令如山,不容停留。
  “秦剑?”
  刚站定,王离骑马踱来,目光落在易枫腰间那柄旧剑上,语气微动。
  整支队伍,唯独他一人佩兵刃。
  “嗯。”易枫点头,声音低却稳,“这是我爹的剑。他也是秦军。”
  “战死沙场后,有人把剑带回了家,交给了我。”
  “现在,这把剑,由我带著上阵杀敌。”
  王离默然片刻,轻嘆:“你爹,是个英雄。”
  “他是。”易枫抬头,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所以,我也不会辱没他的名字。”
  王离笑了,眼中掠过欣赏:“本將,拭目以待。”
  队伍一路前行,沿途不断匯入各地徵召的新兵。
  五十人,两百人,五百人……最终滚成近千人的洪流,浩浩荡荡。
  “天快黑了,就地扎营!”
  王离勒马停在山脚一片开阔地,扫了眼渐沉的天色,果断下令。
  新兵们一听,顿时瘫坐一地,脚底水泡破的破、肿的肿,走路都像跛脚鸭。
  要不是这一路走得慢,三天歇两天,早有人半道撂挑子。
  几个吃不了苦的少年边走边哭,嚷著要回家,结果被老兵一脚踹翻,吼一句“再嚎把你扔荒山餵狼”,立马闭嘴。
  毕竟这群人没经过训练,能跟上队伍,已是极限。
  稍作休整,老兵便喝令所有人起身,去山边砍树搭棚,准备过夜。
  “易枫,你不累?”
  小虎瘫坐在地,喘得像条狗,抬头看易枫仍挺直腰杆,一脸生龙活虎,忍不住问。
  “还行。”
  易枫瞥了眼略显疲惫的小虎,嘴角轻扬,语气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