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回眸时看小於菟
  “餵……喂,师弟你什么意思?你去哪?”
  任凭君莫笑呼喊,张楚转身就往房间去,向著身后摆手:
  “字面意思,我回床上躺著去了,有什么明天再说,说不定……就变了呢。”
  变,还能怎么变?
  老母鸡变鸭吗?
  君莫笑整个惊呆了。
  朝烟一不小心把吊人龙伯枪都磕到了船舷上。
  张楚怎么选,他们其实都能理解,
  但,
  这么选,真就理解不了。
  说逃避吧,放著真正逃避不选,
  说不退吧,又不曾接受石师好意。
  君莫笑和朝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身上看出了一头雾水。
  张楚正相反,从未如此清明。
  未曾谋面的师父,愿意尽起神变一脉,与月主一脉邀月神君“坐而论道”硬刚一场,
  张楚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这个师父,貌似真的可以啊。
  可是……他不能,也不想这么选。
  这段相处下来,
  张楚没少从君莫笑、朝烟口中探听灵宗消息,
  其中就有自家所属的“神变”一脉。
  神变一脉,有前古时作为灵宗根本法的辉煌时期,
  也有因龙伯神君而威震中天的光芒万丈,
  现在因为还不知道原因,又逐渐落魄……
  真碰一碰,说不定,就碰没了。
  张楚不想躲,不想退,也不想绑架神变一脉去死磕。
  他,还有另外的一个选择。,
  褪去衣物,放鬆地躺在床上,
  张楚徐徐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鬆下来。
  有了邀月神君这事,他对附身替祖一人仙族的事,有了更深的感触。
  兴许,
  触发这一切的,从来不是某一柱香,某一个灵位、神位,
  而是,
  昔日之遗憾,当前之困境,彼此碰撞,互相成就。
  张楚一念方生,意识就渐渐迷濛,如一片花瓣从高树上落向时光溪流,又为浪花席捲著奔流不息向前……
  ……
  张伯约在一声声“真人”的恭敬称呼中,漫步在一片激战过后的战场。
  张楚来了,又没全来。
  他附身在张伯约的身上,见其所见,闻其所闻,感其所感,又为无形之力压制著,並不能如前一般掌控身躯。
  莫名地,张楚心有所悟。
  知道这次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做,且只能做一个选择。
  天下豪雄,敢化身龙伯钓鰲五域天的张伯约,亦不能决的一个选择。
  张楚感受到这一点后,倒也不急了,静静地体悟著难得的体验。
  张伯约,已经是一个筑基真人了。
  此时,距离孤城血战媧族,向小园踏月而来借法救英雄,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张伯约在仙路上踏出了一大步,
  即便是灵宗內,也是中流砥柱一般的大人物。
  “这,就是神识吗?”
  张楚不用肉眼,就能感受到偌大战场中各种已经存在、不断发生等种种诸般细节。
  “这,就是福地吗?”
  他能隱约感受到一处独属於自身的天地,循著冥冥中通道,与之紧密地联繫。
  筑基铸就福地,金丹托举洞天。
  张伯约,毫无疑问已经有了自身“福地”了。
  若不是因为还不能控制身躯,张楚恨不得跃升福地一看究竟,
  看一看,那筑基之上,究竟是何风景?
  “嗖……”
  张伯约刚刚踏出战场范围,张楚就见到了福地。
  不过不是张伯约的福地,
  而是——
  “蟾宫福地,师姐?”
  张伯约顿了下脚步,眼前已经是换了天地,置身在“蟾宫福地”中,周遭儘是氤氳月华无穷无尽地瀰漫著。
  前方有一轮圆月,占据大半个天际,极近,极大。
  月面有类似老虎而尾巴极长神兽,趴臥在地的阴影。
  “师弟,你这是要去哪?知道我来,你就要走吗?”
  圆月上,清音响起,张楚又一次听到了向小园的声音,隱隱地,带著一丝幽怨。
  这绝对有事啊!
  张楚一时忘了忐忑隨后可能要发生的破局,
  全神贯注地吃著数百年前的瓜。
  张伯约苦笑:“师姐……”
  “你叫我什么?”
  月亮又逼近了一些,似是著落下来,又如要反过来鯨吞福地。
  张伯约沉默了一下,嘆道:“小於菟。”
  张楚也就是现在没有鸡皮疙瘩可掉,不然满地都是。
  现在的两位筑基真人,
  日后的两尊金丹真君,
  皆有神君尊號在身的大能,
  肉麻起来,也没其他人什么事啊!
  张伯约呀张伯约,没想到你浓眉大鬍子,身上竟然也有张氏遗风!
  银铃轻笑声自月中传来:“这才对嘛,我的好师弟。”
  话音刚落,
  向小园侧坐在长尾白虎背上,白虎伸了个懒腰,一步步从月中走出。
  那一瞬间,整个蟾宫福地如同被点亮。
  张楚一时间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福地主人降临,
  还是,其人惊艷夺目至此。
  他也没机会去分清这一点,
  张伯约毫无徵兆地转身,错开了视线,不去看向小园一眼。
  蟾宫福地中,氤氳月华瞬间凝滯,如被蟾宫的清冷冻结。
  向小园的声音同样转冷:
  “师弟,你不想见到我吗?”
  张伯约背对,举步向前,身上隱隱灵力波动,抗拒著蟾宫福地的拉扯。
  “是的。”
  “为什么?”
  “相见爭如不见。”
  “你站住!”
  向小园一声厉喝,如同猛虎在兴风狂啸。
  张楚从看戏看一半被扭到腰的诧异中摆脱出来,
  方才恍然所谓“小於菟”,於菟,不就是老虎吗?
  倒也不纯是曖昧暱称,而是向小园的月主意象。
  张楚颇有些不適应,月亮上不是桂树嫦娥玉兔,居然是虎神盘踞为月主。
  “要走,也听我说完。”
  向小园止步不追,张伯约亦停步不离。
  “我师尊皓月真君已经撑不住了,即將道化,他决定提前道化融月,將最后一己之力留给媧洲,以示我灵洲不可辱。”
  张伯约声音乾涩:“我会去送真君融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向小园声音中带出悽苦恐惧,“我將执掌月主,然后,一步步,非我,非人,直到道化。
  “所以,我来见你最后一面——以我的身份。”
  张伯约沉默。
  那沉默如有实质,直要压垮了福地。
  张楚亦感到整个月亮都压在心口的沉闷。
  在张伯约的沉默中,
  向小园声声不绝,如泣如诉,似对话,又如自语。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
  “你不打算转过身,不敢再看我一眼吗?”
  看有何用?
  私奔吗?
  反抗吗?
  向小园,又真的愿意,真的能做到吗?
  终究只是不甘。
  结局不可改易。
  皓月真君融月,邀月真君登月,占尽风情向小园,再无风情只余淡漠。
  张伯约背影颤动,声音一如既往地豪迈坚定:
  “我有一个梦想,
  做一件震惊中天的大事,
  举旗聚天下张氏,
  再立万古仙族,寻找那失落的青阳山……”
  张伯约说的是“梦想”,也说的是“不能”,是“不敢”。
  天下豪雄张伯约,在这一刻,不敢回头。
  颤抖一点点平息,他捏紧了拳头,抬起脚要一步踏出。
  这一步后,张伯约將踏出蟾宫福地。
  身后,
  向小园幽幽嘆息:“呵呵,我懂的,看又何用?你走吧……”
  张伯约,不,张楚,收回了脚步,他不走了。
  做什么?
  怎么做?
  张楚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未退过的张伯约,只退了这一步,却將痛苦一生。
  这一步,他不退。
  张楚转身,
  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向小园,而是圆月上,陡然睁开的一双淡漠眼——皓月神君。
  『有本事瞪死我!』
  张楚当然只是在心中,实际上抿著嘴,快步朝著向小园走去。
  他清楚地看到,向小园脸上浮现出惊喜,亦有茫然。
  向小园兴许,也不知道此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张楚知道,或者说,他准备赌一把。
  近前,鼻息可闻。
  张楚一把推在向小园的肩膀上,粗暴地將她推倒在地。
  向小园仰望张楚,颤声问:
  “你,你要做什么?”
  张楚蹲下来一把抓住向小园的赤足,捏在手中抬起来。
  圆月上,浮现出一张脸,无情淡漠,月色隨之飞速地转为血红。
  张楚动作愈发粗暴,
  拿出曾在小媧女身上用过的金简一晃,
  “啪”地一下,盖在向小园白嫩的脚心上。
  “给你上个戳!”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