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蔷薇花开在何时
  时间总是顽皮的。
  它时快时慢。
  你永远无法控制它的流速。
  对於克莱因这种每天沉浸在炼金术里的人来说,时间总是流逝得太快,並不够用。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庄园的生活节奏逐渐稳定下来。
  他和奥菲利婭依旧相敬如宾。
  虽然朝夕相处,但两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克莱因大部分时间泡在三楼的工作室里,而奥菲利婭则有自己的日程安排。
  真正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她刚到这里的那三天多。
  克莱因忙著炼金。
  他的魔力催生实验已经推进到了新的阶段,法阵的改良方案推翻了不知道多少次,坩堝炸了几个,差点再次把实验室的天花板炸出个洞。
  雷蒙德为此特地找了工匠来加固三楼的承重结构。
  而奥菲利婭……她大多数时候会穿上她带来的那套银白色骑士装练剑。
  起初,女僕们听到后院传来的破风声时,还嚇了一跳。
  那声音像是空气被硬生生撕裂,又像某种凶猛野兽在低吼。
  每一次剑刃划破空气,都会发出某种尖锐的呼啸声,让人头皮发麻。
  玛莎第一个衝过去看热闹,然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奥菲利婭站在空地中央,手持骑士剑,剑身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银光。
  她深吸一口气,剑刃骤然斩下。
  那一瞬间,玛莎甚至能看见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剑锋过处,风都在哀鸣。
  旁边的木桩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上半截木桩在空中停留了半秒,然后“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玛莎当时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夫人这是要拆家吗?”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那剑气飘过来把自己也劈成两半。
  雷蒙德倒是很淡定。
  他站在一旁,默默计算著要多准备几根木桩,还有要不要在后院划出专门的训练区域,免得误伤到花圃。
  克莱因也去看过一次。
  准確地说,是被吸引过去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调配一种新的催化剂,需要极其精准的魔力控制。
  就在他准备把材料加入坩堝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那声音像是利刃切开丝绸,又像是弓弦绷断的脆响。
  克莱因的手一抖。
  坩堝里的药液“噗”的一声冒出一股浓烟。
  他赶紧放下材料,走到窗边往外看。
  后院的空地上,奥菲利婭正在挥剑。
  她换了套练功服,比平时那套骑士装更贴身一些,方便活动。
  金色的长髮束成高马尾,隨著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剑刃在夕阳下反射著冷光。
  她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每一剑都精准、迅速、致命。
  那是纯粹为了杀戮而磨练出来的技巧,没有任何花哨的成分。
  她的剑刃划破空气时,会发出某种奇特的嗡鸣声,那是纯粹的力量与技巧碰撞出的声响。
  克莱因趴在窗台上,看著奥菲利婭在夕阳下挥剑。
  光影在她身上流转,每一次出剑都带著某种说不出的美感。
  不是那种柔美的美,而是一种充满了力量感的、近乎暴力的美。
  就像是野兽的獠牙,又像是锋锐的刀刃。
  克莱因看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他猛地回过神。
  完了。
  坩堝!
  等他冲回实验台时,坩堝里的药液已经糊成了一团黑色的焦炭,还在“滋滋”地往外冒著黑烟。
  克莱因欲哭无泪。
  从那以后,他儘量避开奥菲利婭练剑的时间段做实验。
  太影响专注力了。
  每次听到窗外传来破空声,他的注意力就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脑子里会不自觉地浮现出她挥剑时的画面——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流畅的动作,还有那双金色瞳孔里倒映出的剑光。
  然后实验就会失败。
  克莱因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在实验室装个隔音的魔法结界。
  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太浪费魔力了。
  而且……
  他也不是真的不想听到那些声音。
  而奥菲利婭也很少主动来打扰他。
  她知道炼金术需要全神贯注,所以即便路过实验室门口,也会刻意放轻脚步。
  克莱因有几次开门出来透气,正好看见她踮著脚尖从走廊经过,像只小心翼翼的猫。
  那画面和她练剑时的凌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克莱因一度怀疑自己眼花了。
  偶尔,克莱因做完实验出来透气,会在走廊里遇到她。
  两人对视一眼,打个招呼,然后各忙各的。
  有时候她会问一句:“实验顺利吗?”
  克莱因会回答:“还行。”或者“又炸了。”
  然后她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流过。
  平淡到克莱因有时会觉得,那天在麦田里的对话,更像是一场幻觉。
  那些在月光下说出的话,那些悬在两人之间的未尽之言,都像是被时间冲淡了,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克莱因会想起她指尖触碰自己脸颊时的温度。
  然后他会摇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炼金术上。
  至於那关於深海的梦……
  也在克莱因点燃了助眠的香薰之后就再也没来侵染过。
  那种窒息的压迫感,那些在深海中迴荡的低语,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都隨著香薰的烟雾消散了。
  克莱因每晚睡前都会点燃那种特製的香薰,里面混合了薰衣草、迷迭香和一些驱散精神污染的炼金材料。虽然成本不低,但总比被那些怪梦折磨要好。
  他也没有特地去探究什么。
  像他这种每天和奇奇怪怪的炼金材料打交道的炼金术士,招惹了某些奇怪的东西其实並不少见。
  这不是他见过的第一桩怪事,也不会是最后一桩。
  如果非要搞清楚对面究竟是什么存在的话,说不定才会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
  ……
  蔷薇花已经开了。
  就在庄园的庭院里。
  克莱因难得没有一整天泡在三楼的工作室里,而是来到了庭院。
  阳光很好,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混合著春天特有的泥土气息。远处传来鸟鸣声,偶尔还能听见女僕们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他並不懂花。
  识別出蔷薇和月季的区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要让他说出具体的品种,那完全是强人所难。
  但是他的母亲喜欢蔷薇花。
  所以他的父亲在庄园里种满了蔷薇花。
  克莱因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亲自打理这些花圃,有时候一蹲就是大半天。母亲会端著红茶站在迴廊下看他,脸上带著温柔的笑容。
  那时候的庄园,总是充满了花香和笑声。
  那两人离世之后,克莱因也就没有改。
  雷蒙德定期打理,每年花开时节,这里就会被淹没在一片粉白与深红交织的花海里。那些蔷薇依然开得灿烂,只是再也没有人站在迴廊下等待了。
  今年也一样。
  只是今年多了个人。
  克莱因站在迴廊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花架旁。
  奥菲利婭今天也没有直接开始训练,而是穿上了一套新的衣服。
  这衣服是当初从莉莉安那里订的,已经付过款了。据说莉莉安为了这套衣服特地跑了三趟布料商那里,挑选了最好的面料。
  相较於当初比较朴素的两件半成品改制裙装,奥菲利婭身上这件衣服称得上有些华丽。
  浅金色的底料,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袖口和领边绣著细密的银线纹路,那些纹路构成了某种优雅的藤蔓图案,像是蔷薇的枝叶在布料上蔓延。
  裙摆稍长,几乎垂到脚踝,走起来会隨著步伐轻轻摆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腰线收得很好,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
  克莱因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了目光。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奥菲利婭走到花架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半开的蔷薇。
  花瓣很软。
  带著清晨露水留下的湿润触感。
  她侧过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那一簇深红。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夫人今天很漂亮。”
  玛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端著托盘,上面摆著两杯红茶。
  她笑得很明显,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了。
  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奥菲利婭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接过了茶杯。
  “谢谢。”
  玛莎又朝克莱因眨了眨眼,把另一杯茶递过去,压低声音说:“老爷,您也该多出来走走。天天关在实验室里,脸都白了。您看夫人多会享受生活,晒晒太阳,赏赏花,多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今天天气这么好,花开得这么漂亮,夫人又穿得这么好看,不多陪陪多可惜啊。”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克莱因接过茶杯,没接这个话茬。
  玛莎哼著小曲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们好好相处我不打扰了”。
  迴廊下就剩两个人。
  克莱因端著茶杯,站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里瀰漫著蔷薇花的香气,混合著红茶的茶香,还有春日阳光特有的温暖气息。
  奥菲利婭倒是很自然。她走到另一侧的花架边,低头看了看那些刚冒出嫩芽的藤蔓。新生的叶片还带著嫩绿色,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这些花,是你母亲种的吗?”
  “不是。”克莱因顿了顿,“是我父亲种的。”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怀念。
  “我母亲喜欢蔷薇,所以我父亲就在庄园里种满了蔷薇。他说,这样我母亲每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就是她喜欢的花。”
  奥菲利婭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著那些蔷薇。
  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花朵的顏色,像是液態的黄金里融入了一抹深红。
  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晃,空气里瀰漫著更浓郁的香气。
  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在空中打著旋,最后落在奥菲利婭的肩上。
  克莱因看著那片花瓣,忽然开口:“你喜欢花吗?”
  奥菲利婭想了想。
  “不討厌。”
  这回答倒是挺符合她的风格。
  克莱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舌尖一麻。
  滚烫的液体顺著喉咙一路烫下去,他差点没忍住咳出来。但当著奥菲利婭的面,他硬生生把那口茶咽了下去,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奥菲利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很烫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克莱因总觉得她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还好。”克莱因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玛莎泡茶的温度总是拿捏不准。”
  奥菲利婭点点头,也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她的动作很轻,茶水碰到嘴唇的瞬间就停住了。
  然后她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蔷薇花,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克莱因看出来了。
  她也被烫到了。
  只是没说而已。
  克莱因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转过头,假装在认真观赏那些蔷薇花。其实他根本看不出这些花有什么区別,在他眼里它们都长得差不多。
  “你笑什么?”奥菲利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克莱因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经一些,“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
  算了,豁出去了。
  “就是觉得……夫人今天確实很漂亮。”
  话音落下的瞬间,克莱因就有点后悔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自然?
  而且他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话?
  明明刚才玛莎已经说过了。
  他现在再重复一遍,会不会显得很刻意?
  克莱因的大脑开始运转,试图找补一下。
  但奥菲利婭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沉默了一会儿。
  “莉莉安做得很好。”
  “是的。”克莱因点点头,“她手艺一直不错。”
  他试图把话题引开。
  但奥菲利婭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但你之前没见过我穿这件。”
  “嗯。”克莱因点点头。
  完了,这个对话开始走向奇怪的方向了。
  “所以你今天才说我漂亮。”
  克莱因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对话好像走进了某个非常危险的区域。
  奥菲利婭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盯著他。
  阳光在她眼睛里跳跃,让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显得更加夺目。
  “那我平时不漂亮吗?”
  克莱因:“……”
  这是什么送命题吗?
  克莱因觉得奥菲利婭不是会纠结这种问题的人。
  但是他依旧选了个最稳妥的答案。
  “平时也很好看。”
  奥菲利婭没说话。
  她又低头喝了口茶。
  “嗯。”
  然后她继续看那些蔷薇花,就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克莱因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茶水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带著红茶特有的涩味和回甘,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著,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风吹过花架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
  阳光在蔷薇花瓣上跳跃,把那些深红和粉白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克莱因余光瞥见奥菲利婭伸手拂过一朵蔷薇。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花瓣。
  指尖在花朵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缓缓收回。
  浅金色的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克莱因忽然觉得。
  玛莎说得对。
  今天的天气確实很好。
  花开得也確实很漂亮。
  而夫人……
  他看著不远处那道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说不清是什么。
  就像是某种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要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
  “克莱因。”
  奥菲利婭忽然开口。
  “嗯?”
  “谢谢。”
  她依然背对著他,金色的长髮在阳光下泛著光。
  “谢什么?”克莱因有些茫然。
  奥菲利婭转过身,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看著他。
  “谢谢你说我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