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八九章 確认敌人
  革委会三楼走廊的灯,在傍晚六点下班时间,准时熄灭了一大半,只剩下走廊尽头那两盏还亮著,昏黄的光线在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亮斑。
  整个革委会工作人员,陆陆续续下班回家。等时间过去十来分钟,马娇蘅才磨磨蹭蹭的从办公室出来,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搭在手臂上,脚步不紧不慢地,和零星收尾其他处室的工作人员,走向楼梯口。
  当她走到楼梯拐角时停住了,像是想起什么事,在仅剩几个下班路过的工作人员面前,做足了戏码,看那忘事的小表情,还故意翻了翻帆布包,都知道应该有啥物品忘记拿了,才故意自言自语的嘀咕著,转身往回走。
  这个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在这特殊时期里,谁都只想守住自己的小家,下班时间一到,这层楼的办公室就陆续关了门,脚步声和说话声沿著楼梯往一楼下去了,现在只剩那盏灯还亮著,照著走廊西侧那排铁皮柜的轮廓。
  马娇蘅来到最西侧,那扇铁皮柜门前站定,左右观望下,確认没人了,才从帆布包內层的夹缝里,摸出那支用旧报纸裹著的软蜡条。
  软蜡条是寧静今天早晨出门前给她的,用蜡纸包著,只有小指粗细,捏在手里微微发软。按照寧静教她的,马娇蘅把蜡条按进锁孔里压了五秒,取出来时,蜡面上已经印出了锁芯的完整轮廓。她仔细观察了印痕的清晰度,完美。
  毕竟是头一次搞这种事,像特工似的,普通人谁不慌?按捺住心中激盪,赶紧把蜡条重新裹进报纸里,放回帆布包夹层,直起身,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把围巾搭在肩上,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她感觉自己就是地下党,顺利完成组织交给她的任务。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一切正常,下了楼梯,穿过门厅,推开大门走进暮色里,风迎面扑来,带著早春夜晚潮湿的泥土气味。
  一切顺利,她走出革委会大门没有停留,沿著人行道步行了大约两百米,確认后边没人跟隨,按照之前寧静的安排,在一盏路灯下面站定,等了一小会儿。一辆黑色吉普车从街角拐过来,滑行到她面前停住,副驾驶座的门从里面推开了。看到里边坐著的人,吊著的心终於放下,马娇蘅弯腰坐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態度很恭敬。
  一直都在观察,觉得马娇蘅还不错,遇事不慌,在这二十三岁的年龄,很难得,坐在后排的寧静拍了拍她的肩膀,“东西呢?”
  对於寧静,马娇蘅还是很崇拜的,不管是外界的传言,还是四合院里听到的,可以说在言清渐心里,於公於私唯一会给特权的,只会是他这个师姐。听到寧静发问,马娇蘅从夹层里取出那支裹著报纸的软蜡条,恭敬的递过去。
  瞅了瞅马娇蘅那態度,寧静也只是笑笑,自己男人招惹的桃花,自个处理去。拆开报纸,对著路灯的光线,瞧了瞧蜡面上的印痕——锁芯的齿槽轮廓清晰完整,没有变形。
  “做的不错,你回去好好休息,后面的事不用你管了。”
  知道自己在革委会的任务结束了,有些恍惚,马娇蘅看著挡风玻璃外面,快速掠过的街灯,“寧静姐,清渐哥知道今晚的事吗?”
  “嗯,他知道。接下来的行动,是卫楚郝负责带人执行,他会在办公室等结果。”
  吉普车在定阜街3號门口停了下,马娇蘅下车在岗哨立正敬礼中进了院子。寧静让冯瑶继续前行,吉普车最终开到鼓楼大街,南侧的小杂货铺门口停住。她推门进去时,柜檯后坐著的老人,正低头用銼刀修一把旧锁。
  这老头也就是普通老百姓,言清渐之前曾有恩於他,寧静把软蜡条放在柜檯上:“老陈师傅,这把钥匙,清渐主任希望明天天亮之前能配好。钥匙胚我带来了,你看行不行。”
  听到是恩人的事,老人直接放下銼刀,拿起蜡条凑到灯下看了印痕,又对比了寧静放下的铜製钥匙胚,“印子清楚,天亮之前我会做好咯,女娃子你到时直接过来取。”
  客气的感谢了声,偷偷把一块钱放到角落,寧静转身出了杂货铺,吉普车调头驶回特事办。
  凌晨两点二十分,一辆没有標识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革委会大楼侧面的巷口。卫楚郝从车窗里观察了下楼侧门的岗哨——哨兵正背对著巷口在岗亭里整理登记簿。
  卫楚郝拿上那张言清渐签发的通行证,还有刚刚配好的钥匙。下车走到侧门哨兵面前,没有多余的客套,“特事办执行公务,需要进楼取一份存档文件。”
  哨兵本就是卫戍区的战士,接过通行证借著岗亭的灯光扫了一眼,就递还给卫楚郝,侧身让开了门。
  “同志,除三楼走廊的灯还亮著外,別的楼层的灯已经关了,你进去时,要小心看路。”
  行了个军礼,卫楚郝点了点头,推门进去。身后的勤务连便衣没有跟进来,留在巷口警戒。卫楚郝沿著楼梯上了三楼,走廊里果然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著,铁皮柜的轮廓在灯光里显得稜角分明。他走到最西侧那扇柜门前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顺畅,锁簧弹开的声音轻而短促。
  柜门拉开,里面是两层格架,上层放著几摞蓝皮文件夹,下层是一排竖放的牛皮纸档案袋。卫楚郝的目光,从档案袋的脊背標籤上,逐行掠过,停在一个没有標任何字的牛皮纸袋上,比其他袋子稍厚一些。他抽出纸袋打开封口,里面是一摞装订好的表格纸,第一页抬头写著“军区系统可疑人员排查表”。
  借著灯光,卫楚郝快速翻开瀏览,一共七页,第三页中间的位置,有一个用钢笔写上去的名字:马娇蘅。名字后面跟著一行小字:“频繁出入卫戍区某副司令员住所,疑似存在非正常情报往来。”
  就是它了,取出那台据说是言清渐通过国外渠道,买来的拍立得相机——机身是黑色的,边角磨得有些发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对著文件,一页一页地按快门,相机出片的声音很轻,像是纸张被快速翻动的动静。每拍完一页,就把照片收进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布袋里,等七张全部拍完,把表格按原样叠好装回纸袋,放回柜中下层,锁好柜门,原路返回。
  出了侧门,哨兵没有多问直接放行。黑色轿车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安静地驶回特事办。
  黑色布袋很快出现在言清渐办公桌上,天还没有亮。言清渐拿起布袋打开看了里面的照片,七张,每一张都拍得清楚,表格上的字跡和公章都清晰可辨。
  “主任,岗哨是咱们卫戍区的人,文件原样放回,柜门锁好,没有留下痕跡。”卫楚郝恭敬的匯报,“那把钥匙怎么处理?”
  “留著,以后可能还用得上。”言清渐把钥匙收进抽屉里,“你回去休息吧,辛苦。”
  当天上午八点,马娇蘅刚上班,就被叫到了言清渐的办公室。言清渐正站在窗边,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把那叠照片拿出来摆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马娇蘅走过来低头看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她的名字在第三页中间的位置,钢笔字跡工整,笔画之间没有犹豫,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每一个字。她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桌上:“清渐哥,他真的要整我。”
  “从看到这份正式文件开始,孙耀庭已经正式成为敌人了。”
  “那他要是真的把这份名单拿出来……”
  “他拿不出来。”言清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在桌面上,“我会让他拿不出来,你从今天开始不用再去革委会报到了,就在特事办待著。孙耀庭那边的事,我亲自来处理。”
  “清渐哥,你打算怎么处理?”
  “对付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把这份名单烂在肚子里,比让他拿出来再收回去要容易得多。”
  虽然不知道言清渐会用什么方法,让孙耀庭闭嘴,但他既然没说,自己也不能强求。马娇蘅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指搭在桌沿上。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手背上落了几道细长的光影。
  “清渐哥,那我不去革委会了,我做什么?”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先回四合院待几天,陪你那几个姐姐聊聊天、晒晒太阳。”言清渐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新的工作日誌翻开,“等我这边处理完了,再安排你回特事办上班。等借调时间一到,你回军区就不会再有哪个不长眼的烦你”
  马娇蘅没有继续追问,要说本事,那肯定是言清渐大的多。而且他说得如此肯定,她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见言清渐不再搭理自己,这男人难道真看不上自己?不过马娇蘅並不泄气,淮茹姐说了,自己只要能让其他姐姐认同自己,清渐哥到时就是手拿把掐。马娇蘅退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亮。她走进那片光里,眯了一下眼睛,继续沿著楼梯往楼下走去,穿过院子出了定阜街3號的大门。
  街面上的人流比早晨稀疏了一些,有推著自行车的人慢慢过去,有挑著担子的菜贩在路边停下来跟人讲价。看著眼前的世俗景象,有言清渐给她兜底,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