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鬱闷的悟空
  花果山,水帘洞。
  李烬一行人回来已有三日。
  这三日里,猴群欢腾得如同过年,漫山遍野采来最甜的果子、最香的猴儿酒,在水帘洞前排开长席,每日从早闹到晚。
  它们不懂什么圣人、天道,只知道大王回来了,而且打了大胜仗,连那金光闪闪的灵山都被打得封了门。
  这足够它们骄傲十年,不,一百年!
  然而,欢腾的表象之下,有心人都能察觉到那份难以言说的压抑。
  孙悟空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喝酒了。
  他独自坐在水帘洞最高处那块凸出的岩石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金箍棒横在膝头,望著山外层层叠叠的云海发呆。
  火眼金睛里的金焰比平日黯淡许多,抓耳挠腮的动作也少了,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金箍棒上那行“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刻字,
  仿佛要从这根陪伴他数百年的老伙计身上,寻回一丝熟悉的慰藉。
  哪吒和杨戩站在洞外一处僻静崖边,沉默良久。
  “猴子他……还是没走出来?”哪吒低声问道。
  他脚边的风火轮懒懒地转著,火焰比平日小了许多,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心情的低落。
  杨戩摇摇头,额间天眼闭合著,却似乎依旧能看到那高处的孤独身影:
  “换作是你我,突然得知自己前半生的反抗、苦难、坚持,不过是別人棋盘上早已写好的落子……谁能轻易走出来?”
  哪吒沉默。
  他想起了自己剔骨还父、莲花重生的往事,想起了那份被亲生父亲用宝塔日夜提防的憋屈,想起了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对“父子情分”既渴望又憎恨的矛盾。
  若那一切,也皆是圣人算计,只为给天庭添一员听话的战將……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木吒坐在更远处的树荫下,背靠著树干,仰头望著从叶缝中漏下的斑驳光影。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茫,但比起刚从灵山叛出时那副隨时可能崩溃的模样,已多了几分死寂之后的平静。
  他手里无意识地转动著一片落叶,口中喃喃低语,不知是在念诵曾经倒背如流的经文,还是在与过去那个“惠岸行者”做最后的告別。
  就连阿福,这几日也明显提高了对孙悟空周边的关注频率。他虽然依旧沉默,但那偶尔扫向高处岩石的目光,说明他並非只关心老板一人。
  只有李烬和琦玉,仿佛与这一切隔绝在两个世界。
  琦玉这三日过得相当愜意。花果山后山有一种紫色的、会发光的浆果,酸酸甜甜,汁水饱满,
  他一次性让猴子们摘了两大筐,坐在水帘洞口旁若无人地一颗颗品尝,脸上是难得的满足表情。
  李烬则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著。
  他偶尔会在花果山各处隨意走走,看看瀑布,摸摸老树,或者蹲在水潭边发呆,像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游客。
  他没有主动去找孙悟空,也没有对眾人心中的阴霾发表任何看法,仿佛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直到第三天傍晚。
  夕阳將云海染成金红交织的锦缎,美得惊心动魄。
  孙悟空依旧坐在那岩石上,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寂寥。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孙悟空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让俺老孙静一静。”
  “静了三天了,还不够?”
  李烬的声音传来,平淡,隨意,没有任何安慰或开导的意味。
  孙悟空沉默片刻:“……李兄弟。”
  李烬在他旁边坐下,双腿悬空,也望向那片被夕阳浸透的云海。
  他没有问孙悟空在想什么,也没有说任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你不需要在意”之类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著,仿佛陪著一位老友看风景。
  良久。
  孙悟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憋了太久终於找到了出口:
  “俺老孙……这辈子,从石头里蹦出来,就没服过谁。”
  他的手指紧紧攥著金箍棒,指节发白。
  “花果山称王,龙宫取宝,地府勾名,天宫封圣……俺老孙以为,这一切都是俺自己闯出来的!是俺的能耐!是俺的造化!”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著压抑的愤怒与……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可他们告诉俺,不是。俺大闹天宫,是他们安排好的;俺被压五指山,也是他们安排好的;就连俺这一身本事、桀驁不驯的性子,都是他们用来成就『佛法东传』大业的棋子用途!”
  他猛地转头,火眼金睛直直盯著李烬,眼眶泛红,却没有泪。
  “俺老孙……算什么齐天大圣?”
  “俺老孙……到底算什么?”
  这质问,不知是在问李烬,还是在问那高高在上、早已败退的圣人,还是在问他自己。
  李烬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迴避,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
  “猴哥。”
  “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这件事,是圣人安排的吗?”
  孙悟空一愣,没料到李烬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回答:
  “那……那倒不是。俺老孙是天地所生,天生地养,那会儿还没什么西行计划呢。”
  “你漂洋过海,寻仙访道,在菩提祖师门下学艺七年,学得七十二变、筋斗云,这件事,是圣人安排的吗?”
  “……不是。那是俺自己寻的机缘。祖师收俺,也是看俺诚心。”
  “你大闹龙宫,取走定海神针,勾销生死簿,聚义花果山,自封齐天大圣,这桩桩件件,哪个是圣人按著你头让你乾的?”
  孙悟空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李烬继续道:“他们安排的是『剧本』,可你演的,是你自己的戏。”
  “他们想让你当个听话的护法,可你闹天宫、斗二郎、踢翻八卦炉,哪一件是他们让你乾的?他们只能在你闯祸之后,顺势把你这颗『不听话的棋子』压在山下,美其名曰『磨礪定数』。”
  “可你那四百年被压的苦,难道是他们替你受的?你那满山的猴孙凋零破败,是他们替你心疼的?”
  孙悟空怔住了。
  “你被压在山下四百年,他们有没有一天来问过你,饿不饿,冷不冷,想不想家?”
  李烬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
  “没有。因为他们只需要你『被压』这个结果,不需要你『被压』的感受。可你確確实实饿了四百年,冷了四百年,想家了四百年。这份苦,是你自己熬过来的,不是他们给你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孙悟空。
  “所以,你问我,你算什么?”
  “要我说,你算你这些年吃过的苦、流过的血、保护过的猴孙、挥舞过的铁棒、以及……即使被压了四百年,依旧没被磨平的这身反骨。”
  “齐天大圣的名號,不是他们封的,是你自己打出来的。”
  李烬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仿佛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至於以后,你是继续当他们的『棋子』,还是当自己命运的主人……”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孙悟空耳中。
  “那是你自己的事,谁也替你做不了主。”
  说完,他便如来时般隨意,负手向著水帘洞方向走去,將那片金红的云海和岩石上怔怔出神的孙悟空,一同留在了身后。
  晚风拂过,云海翻涌。
  孙悟空依旧坐在岩石上,金箍棒依旧横在膝头。
  但他的眼神,不再是这三日来的茫然与阴鬱。
  那沉寂了三天的金焰,正一点一点,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