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何不食肉糜
  周诚很体面。
  祭祀神庙乃庆国国家级盛典,仪制隆重,意义非凡。
  庆帝宴请群臣的地点,设在皇宫外城的祈年殿。
  周诚隨內侍指引,在殿中距离御座最近的一批席位前坐下。
  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下方文武百官尽收眼底。
  空气中飘著檀香、香料和食物混杂的气味,厚重却不呛人。
  向著身边看去。
  他左右分別是大皇子与二皇子,上首则坐著太子跟长公主。
  大皇子已行过冠礼,神色平静淡然,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
  二皇子与他同龄,许多是后宫嬪妃不出席此种场合,没有母妃陪伴,他略显侷促,桌案下手指总是无意识捻著衣角。
  案几上摆满了蜜饯、鲜果和各色点心,色泽鲜亮诱人。
  周诚无所事事,便一手托腮四处打量,一手隨意掂起一块蜜饯。
  甜腻的口感在舌尖炸开,只尝一口,他將蜜饯扔回盘中换成点心,接著又换成鲜果。
  坐得端正的二皇子不时瞥向他这边,眼神里带著惊异。
  这时,上首传来清越女声,如珠玉落盘:
  “承诚,你倒自在。私下贪吃便罢了,今日国宴,也不怕君前失仪?”
  是长公主。
  周诚鼓动著腮帮抬眼看去,李云睿端坐案后,柔和地光晕洒在她脸上,带著几分不经意的促狭。
  他吐出果核,不紧不慢咽下果肉,才吐出两个字:
  “不怕。”
  李云睿秀眉轻挑,有些意外:“为何不怕?”
  周诚歪了歪头,理所当然道:“父皇不在,我便不怕!”
  李云睿失笑:“你倒是坦率。”
  “实话实说罢了。”
  周诚道:“父皇为我取名『诚』字,想来望我诚心正意、篤实守真,所以我只说真话,不会说谎。”
  “哦?”
  李云睿眼波流转,似来了兴趣:
  “既不说谎,那你说说,你觉得姑姑如何?”
  周诚目光坦然落在她脸上,认真端详片刻。
  不得不说,这位长公主容顏確实摄人,肌肤胜雪,眸似点漆,一顰一笑皆有风情,无怪乎被称为庆国第一美人。
  “姑姑太美了,”他诚恳道,“我见过的人里,即便是娘亲也不及。”
  李云睿以袖掩唇,笑得眉眼弯弯: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倒会討人欢心。”
  周诚不置可否,捏起一颗鲜红欲滴的樱桃朝她示意:
  “这案上就属樱桃最是甜美,姑姑可要尝尝?”
  李云睿轻摆縴手,“姑姑便不用了。诚儿喜欢,就多用些。”
  说罢示意身后宫人,將自己案上果盘端到周诚面前。
  周诚也不客气,只转头向左右及上首示意:“大皇兄、二皇兄,太子殿下,这樱桃你们吃吗?”
  大皇子摇头婉拒。
  二皇子目光看过来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年仅六岁的太子,倒是孩童心性,伸手欲取,却又迟疑。
  周诚嘿嘿一笑:“你们不吃,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他扬声吩咐侍,要把三人案上的果盘都端过来。
  大皇子眼皮跳动一下,二皇子直接瞪大眼睛,太子则张著嘴,欲言又止委屈巴巴。
  他虽下令,可侍从们哪里敢动?
  李云睿笑出声来:“诚儿,你也太胡闹了,眾目睽睽之下还敢戏耍自家兄弟。依我看呀,你们兄弟几个里,就你最『坏』!”
  周诚不以为耻,咧嘴一笑:“这里太闷,开个玩笑罢了!”
  他挥了挥手,让侍从退下。
  侍从们纷纷鬆了口气退到一边,而他与眾不同的表现,也让附近不少人纷纷投来目光。
  李云睿也感受到眼前侄子与以往的不同,她刚想起个话头多聊几句,殿侧忽起骚动,接著钟磬齐鸣,韶乐奏响。
  “鐺——!”
  內侍通传声穿透乐音:“陛下驾到——”
  所有人面色一肃,齐刷刷起身行礼。
  庆帝携皇后缓步而入,一身玄色龙袍威仪赫赫。
  庆帝神色亲和,与皇后於御座落定,方抬手道:“眾卿安坐!”
  眾人归座,司礼官朗声宣告:“庆仪伊始——!”
  早已准备多时的宫女们彩蝶般翩躚而入,换上热菜新浆。
  丝竹再起,舞姬翩躚,群臣举杯相贺,宴间气氛骤然热烈起来。
  周诚只留一部分注意力在不断更新的菜餚上,目光时不时掠过御座。
  庆帝含笑俯瞰下方,偶尔侧首与皇后低语几句,神色宽和,姿態放鬆,仿佛这只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寻常家宴。
  酒过三巡,多数人已停杯投箸,殿內乐声稍歇。庆帝乃道:
  “朕有长子承儒,年已加冠。志存高远,勤习武艺,心系边陲,常怀靖安之意。朕虽心有不舍,亦不忍辜负其报国之志。”
  周诚看向身旁的大皇子,只见其早已正襟危坐。
  “……即令李承儒领西军参赞军务,克日赴任。赐明光鎧一领、龙泉剑一柄、穿云枪一桿。”
  大皇子离席,单膝跪地,领旨谢恩。
  侍从將沉重的鎧甲与寒光熠熠的兵器奉上,他未立刻归座,而是抱拳慨然道:
  “儿臣蒙父皇信重,无以为报。愿藉此盛会,以枪舞敬献父皇与眾臣,祈我庆国山河永固,国运昌隆!”
  庆帝面露欣然,抬手:“允!”
  大皇子取枪而立,手腕一振,枪身嗡鸣。起势如岳峙渊渟,动则如雷霆乍惊。
  长枪在他手中化作道道银龙,破风之声呼啸满殿,招招式式大开大合,挟带著沙场征伐的凛冽杀气,毫无表演的浮华,只有力量与技艺最直接的展现。
  周诚早已停下手上动作,看得目不转睛。
  那扑面而来的劲风、枪尖刺破空气的锐响、那股凝实勃发的气势,让他切身感受到这个世界的不同,他从心底止不住的生出渴望。
  “唉~终究是系统拖了后腿!”
  想想毫无著落的系统任务,想想被提前安排的文路,周诚满心无奈。
  “好——!”
  一舞终了,满殿喝彩声如雷涌动,经久不息。
  大皇子向庆帝行礼后归座,甲冑兵器则陈列案旁,泛著金属冷光。
  就在这时,周诚感觉上首一道目光掠过这边。
  紧接著,庆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督察院左都御史岑丹生,清议守正,风骨錚錚,国之柱石。今年高请辞,朕实难割捨。
  恰逢二子、三子渐长,正值研读经史之时。朕欲请岑卿留京,担任皇子师,既为社稷延才,亦可颐养天年。”
  皇子师!
  周诚心中猛地一震,刚因枪舞而激盪的心绪余响瞬间冷却。
  果然还是来了!
  只见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简朴朝服的老臣从文官队列中走出:
  “陛下隆恩,老臣惶恐。臣之所为,皆分內之事,岂敢当此盛誉。陛下许臣留京颐养,已是恩深似海。老臣残躯若尚能为皇子启智一二,自当竭尽绵薄。”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臣年迈力衰,恐难同时教导两位殿下,恳请陛下另择良师,担当重责。”
  庆帝的语气平淡不喜不怒:
  “既精力不济,便择一而教。皇子二人,卿自选之。若择取艰难,那便考教一二,合心性者授之。”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的目光,几乎“唰”地一下,尽数聚集过来。
  压低的议论声快速蔓延,不少臣子交换眼色,神色微妙。
  老臣再三推辞不得,只得向御座及这边行礼:
  “既是陛下旨意,臣斗胆,便考教两位殿下几个问题。”
  二皇子立刻站起,姿態恭谨:“学生不敢,请先生垂问。”
  周诚用衣袖擦了擦手,慢吞吞站起。
  唉……
  他心底慨嘆,
  这就是庆帝啊,最爱折腾儿子!
  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两兄弟心生嫌隙,还把他们架到火上烤......
  其他人不知有无意识到这点,不过多数人还是投来看好戏的目光,大概觉得考较皇子比歌舞音律表演有趣的多。
  岑丹生踱步片刻,目光扫过两人,缓缓问出第一问:
  “两位殿下身为皇子,不知志向为何?”
  二皇子像是早有准备,不假思索道:
  “学生志在潜心研学,有心研討经世之道,愿为朝廷文治尽绵薄之力,为父皇分忧,为社稷尽责。”
  那清朗声音,端正姿態,让不少朝臣都微微頷首。
  轮到周诚。
  他没想到竟是这个问题,正心头暗喜,这不正是表达“志向”的好机会!
  他也不做多想就道:
  “我之前心无大志,只图吃喝玩乐,不过今日见了大皇兄的英姿,忽觉习武戍边、保境安民,甚是合我心意。”
  答毕,岑丹生却不做任何评价,反而御座之上忽然开口。
  庆帝声音温和:“承泽好学敏思,孝心可嘉,朕心甚慰。”
  周诚抬眼飞快瞥了下庆帝。
  庆帝的目光也转向他,语气依旧平和:
  “承诚有心效仿兄长,自是好的。不过,研习经典,明理修身,將来辅佐君上,治理一方,亦是极好。”
  听到这里,周诚心下顿时一沉。
  庆帝的话说得委婉,但表达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殿內响起低低的私语声,不少目光投过来,意味难明。
  岑丹生抬手捋须,適时问出第二问:
  “席间,老臣观三殿下颇爱鲜果,忽有一感。问:若陛下赐下异国珍果,仅此一份,而殿下知晓兄弟亦好此物,当如何处置?”
  二皇子神色坦然,毫不犹豫:“三弟若喜,我愿拱手相赠,兄友弟恭,方是正理。”
  岑丹生頜首,周边诸多臣子也纷纷点头。
  周诚此刻心思斗转,迟疑了一会才道:“当与我二皇兄平分。”
  岑丹生却似並不满意,继续追问:“若那珍果,仅有一颗,无法剖分,又当如何?”
  周诚微微低头,很快又抬头,道:“还是平分!我食果肉,二皇兄食果核便是。”
  “噗嗤……”
  殿中某个角落率先响起压抑不住的笑声,隨即像是传染开,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
  一旁二皇子的脸色瞬间黑了一下,却又迅速恢復平静。
  “你这老三!”庆帝抬手,虚虚指了指他,摇头失笑,语气似无奈似责备,“真是……惫赖!”
  待笑声渐息,岑丹生神色沉凝,问出最后一问:
  “若他日,殿下途遇濒死饥民,当如何处之?”
  二皇子眉头微蹙,作思索状,片刻后正色道:
  “学生必令隨从即刻施救,餵以汤水,再赠予银钱粮食,助其归乡,並晓諭地方官吏,关注民生疾苦。”
  周诚脸上则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听清:
  “饥民?饥民既飢,何不食肉糜?”
  殿內陡然一静,接著——
  “轰——!”
  鬨笑声骤然爆发,许多人忍俊不禁,前仰后合。
  二皇子嘴角抽搐,努力憋著笑,但眼神里已经透出十足的把握和轻鬆。
  一直正襟危坐的大皇子李承儒,此刻也忍不住抬手抵唇,掩饰笑意。
  长公主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甚至好心提醒道:“承诚,饥民便是穷苦无食之人,哪里来的肉糜?”
  周诚心里翻了个白眼,待笑声稍缓,才像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没有吃的!那可是世间最惨之事。我最是心软,见不得这般景象。若是路遇饥民,定要速速离去,不敢多看!”
  又是一阵笑浪涌过,大多朝臣都是掩面而笑,却也有部分人笑的肆意,还对他指指点点。
  欢笑中,周诚敏锐捕捉到,御座之上,庆帝本也露出笑意,可目光掠过那群肆意指点的人群时,笑容顿时消失无踪。
  “篤、篤。”
  庆帝屈指,在御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笑声如同被骤然切断,戛然而止。
  庆帝面上古井无波,声音带著帝王的平淡与威严:
  “承泽,承诚,皆已答毕。岑卿,想来你心中已有决断。”
  岑丹生整了整衣袍,向著御座及这边,长长一揖:
  “二殿下仁厚睿智,思虑周详,颇具仁君之风,来日必为朝廷贤王,社稷栋樑。”
  说到这里,不少人目光纷纷投向二皇子。
  眾人注视下,二皇子的脊背不自觉更挺直了些,面颊上也泛起一丝红晕。
  可,下一秒,岑丹生却是话锋一转:
  “然,三殿下质朴率真,言无所隱,童心未泯而自有慧根,恰合老臣平生所慕之『真』性情。
  教导皇子,德行为先,性情为本。故,臣愿竭此残年,教导三殿下。”
  “??”
  周诚猛地盯向岑丹生。
  臥槽!
  这老东西不按套路出牌!
  他都自黑到这种地步了还能选他,这绝对是剧本!绝对有黑幕!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从二皇子身上移开聚焦过来。
  二皇子脸色一白。
  庆帝似乎对岑丹生的选择並无意外,頜首道:
  “既爱卿已有决断,那朕便……”
  “父皇!”
  周诚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大声道:
  “父皇!儿臣对文事兴致缺缺,只想如大皇兄一般习武!这位岑......老头学问高深,正该教导二皇兄这般好学之人,请父皇成全!”
  庆帝没料到周诚竟敢当殿打断自己,面色倏然沉下,连淡然都荡然无存,属於帝王的威压不再掩饰,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承诚!”
  两个字,冰冷如铁,周诚感觉心臟都为之一缩。
  “看来,丽妃平日对你,宠溺过甚,疏於管教,竟纵得你如此不知礼数!退下!安坐!”
  庆帝声音不高,却如口含天威。
  事关系统任务与未来道路,此时此刻,周诚知道自己操之过急,却也已別无选择!
  他的孩童身份,还有这祭礼场合,已是天时地利齐备,也是唯一有可能改变庆帝意志的机会。
  他硬著头皮再做辩解:“可是父皇,儿臣真的……”
  “砰!”
  庆帝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一声闷响,並不震耳,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不仅近处的皇亲国戚面色骤变,远处眾臣更有不少人身形剧颤,几乎要伏倒在地。
  “没有可是!”
  帝王的声音此刻已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与绝对:
  “你大皇兄习武,非因他想习武,而是庆国需要他习武!身为皇子,生来便有使命。是庆国需要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绝非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此等道理,还需朕来教你吗?!”
  一上一下两道目光交匯,周诚顿时如遭冰封,僵立原地。
  “岑卿既择你为徒,那从明日起,你便给朕好好进学,修心明理!若再敢顽劣懈怠,或心存他想……”
  庆帝的目光锐利如刀,
  “朕便让丽妃,好好尽一尽为母之责!朕相信,她会管教好你。”
  周诚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碾碎。
  他忘了,自身孩童的身份並非无懈可击。
  丽贵嬪,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庆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二皇子,语气缓和了些许,
  “既岑卿择了承诚......
  承泽,朕便为你另指一位老师。礼部侍郎张詡,学问渊博,为人端方,可为汝师。”
  “儿臣……谢父皇。”
  二皇子面露喜色,看向周诚这边带了些幸灾乐祸。
  周诚呆立原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皇权霸道,第一次体会到生死祸福尽在他人掌握的窒息和无力......
  “难道……就只能这样了?”
  周诚失魂落魄坐回案前。
  他不甘的抬眼看去,再一次对上了庆帝淡漠的目光!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就要低头退却,
  就在这时,他耳边突然响起一连串冰冷又熟悉的机械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使任务目標產生强烈负面情绪!】
  【负面情绪汲取功能开启!】
  【来自李云潜的负面情绪+110!】
  【属性面板开启!】
  【经验转化功能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