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皮囊之下
  “你的痛,能稳住古律。”
  “蓬莱养你,不是让你做寻常弟子。”
  徐幼薇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祭阵里的诵念盖过去。
  周然却听见她掌骨压出的细响。
  她不能乱。
  徐幼寧每说一句,都在把她往旧祭台上推。
  徐幼薇只要往前一步,掌心银眼便会接上左眼祭纹,到时连魂都要被拖进去。
  周然抬手,压住她肩头。
  还得等。
  至少要等到初代残魂真正露头。
  徐幼寧道:“你不必恨我。”
  “能为蓝星献身,是你的价值。”
  周然偏头看向徐幼薇。
  “听见没?”
  徐幼薇抬眼。
  周然道:“以后蓬莱再有人跟你谈价值,先抽他。”
  徐幼薇怔了半拍。
  她胸口那口快要衝破理智的冷火,被这句话硬生生按回去一截。
  她低声应道:“记住了。”
  周然收回手。
  能听进去就行。
  这丫头现在怕的不是死,而是又被人用大义两个字压回祭台。那就好办。谁敢压她,他就先把谁按进地里。
  徐幼寧看向周然。
  “你来晚了。”
  九名戒律堂弟子脚下祭纹亮起。
  银针往眉心深处钻。九人额角青筋鼓动,唇齿间仍旧吐出古律经文。
  针尾细线一根根绷直,接入地面的银灰祭纹,把他们的魂往左眼方向拖。
  徐幼寧腹部魂囊中,那道苍老诵经声越发清楚。
  “左眼已开半步。”
  “你手中残权,压不住这里的古律。”
  周然抬起白骨笔。
  笔尖还沾著他的血。
  “谁说我要压?”
  徐幼寧眼底一沉。
  “杀阵起。”
  九名弟子同时抬手。
  祭纹化作九道银灰锁链,直奔周然丹田而来。
  它们不取肉身,直取元婴灰纹。
  果然。
  徐幼寧知道他是钥匙,也知道月帝要他的灰纹。
  她一出手就是夺钥,只要灰纹被锁住,左眼就能顺著这条线反扣右手残权。
  算盘打得精。
  可她少算了一件事。
  周然刚从右手位面出来。
  白骨笔在半空落字。
  “外阵无效。”
  四字落成,祭阵四角塌下去半寸,银灰纹路被钉在地面。
  眨眼间,九名弟子脚下祭纹一同爆裂。
  银灰锁链刚衝出三丈,便从中截断。
  九人齐齐吐血。
  眉心银针也被震出半寸。
  徐幼寧终於变了神情。
  “右手执笔权……”
  九名戒律堂弟子抬起头,眼底全是惊惧。
  “怎么会?”
  “古律压制元婴,他凭什么改阵?”
  “那是天尸右手的权柄?”
  周然提刀向前。
  “答对了。”
  “奖励你们留条命。”
  一名弟子怒吼:“褻瀆古律者,该死!”
  他拔出眉心银针,扑向徐幼薇。
  “祭品归位!”
  徐幼薇右掌银眼骤然亮起。
  祭阵残纹被它牵动。
  她身形晃了一下。
  周然眼神沉下。
  找死。
  这些人活著有用,可不代表能碰徐幼薇。
  太荒黑刀没有出鞘。
  他抬脚一踏。
  那名弟子膝骨当场碎裂,整个人压进灰白骨层。
  周然反手一点。
  紫金法则落下。
  “经脉,断。”
  骨裂声接连传出。
  那弟子四肢经脉全废,古律真元被硬生生封死。
  他趴在地上,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
  周然看向其余八人。
  “谁还想给月帝尽孝?”
  八人面上血色退尽。
  有人想退。
  魔尸已经围上来,黑甲压成一道墙。
  周然没有杀。
  现在杀了,是痛快,证据也没了。蓬莱这笔烂帐,得让活人一条一条吐出来。
  他一人一指。
  “断。”
  “断。”
  “断。”
  每落一字,便有一名戒律堂弟子经脉崩碎,眉心银针被震出,魂海古律被封。
  九人全部倒地。
  人还活著。
  修为废了。
  徐幼薇看著这一幕,手指慢慢鬆开。
  周然道:“留给你。”
  徐幼薇抬头。
  “什么?”
  “证据。”
  周然指了指那九名弟子。
  “他们活著,比死了有用。”
  “蓬莱的帐,不能只靠尸体说。”
  徐幼薇喉咙动了动。
  “谢谢。”
  周然道:“別急著谢。”
  “后面那个更难抓活。”
  徐幼寧站在祭阵中央,没有阻拦。
  她看著九名弟子被废,神情没有半点起伏。
  徐幼薇冷声道:“他们也是你的弟子。”
  徐幼寧道:“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价值。”
  徐幼薇握住断簪。
  周然扫了她一眼。
  “这条记下来。”
  徐幼薇点头。
  “记下了。”
  周然盯著徐幼寧的腹部。
  她太稳了。
  九个弟子被废,她不急。祭阵被破,她也不急。
  她等的不是这九个人。
  她等魂囊里的东西醒。
  徐幼寧腹部魂囊忽然剧烈鼓动。
  苍老诵经声停了。
  周然压低眼神。
  “不对。”
  月昭的魂影在徐幼寧身后浮现,语速快了些。
  “它醒了。”
  徐幼寧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张一直平直的面庞,第一次露出痛色。
  魂囊表面的古律纹路裂开。
  一只乾瘦手掌从里面探出。
  皮肤贴著指骨,指节细长。
  那只手按住徐幼寧眉心。
  徐幼寧浑身一震。
  银灰膜从她眼底退去,隨即又以更深的顏色覆上。
  徐幼薇后退半步。
  “师叔?”
  周然抬手拦住她。
  “別过去。”
  这时候过去,就是送命。
  徐幼寧的嘴唇动了动。
  出口的嗓音已经换了人。
  苍老,平缓,沙哑里压著三万年的灰尘。
  “三万年了。”
  “蓬莱终於等到真正的钥匙。”
  周然抬起刀。
  “初代阁主?”
  徐幼寧的腹部彻底裂开。
  没有血。
  只有一团古律光囊悬在身前。
  光囊里,一张苍老面孔睁开眼。
  九名被废的戒律堂弟子看见那张脸,竟伏地叩首。
  “祖师……”
  徐幼薇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张脸,她在蓬莱祖祠见过。
  供奉画像里,初代阁主徐问天。
  周然没有贸然下刀。
  得先分清楚,这东西到底是初代残魂,还是月帝借初代残魂披的一层皮。
  现在一刀斩下去,左眼也许会直接打开。
  徐幼寧不能死。
  至少眼下不能死。
  月昭说过,初代残魂一旦入左眼,归魂路就会提前走完。
  周然握刀的手收紧了半分。
  这种杀不得、放不得、还得抓活的局,最麻烦。
  下一息。
  徐幼寧的脸也裂开了。
  从眉心到下頜,细缝张开。
  皮肉向两侧翻卷。
  里面睁开的不是眼。
  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眉眼清俊,神態冷厉。
  与年轻时的徐长陵几乎一致。
  徐幼薇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手里的断簪险些落下。
  周然眉骨压低。
  不只是初代。
  徐长陵也被做进来了?
  很快,他否了这个念头。
  这张脸未必是徐长陵本人。
  左眼在读取徐幼薇心里最疼的那个人。
  它要拉她过去。
  周然一步挡在徐幼薇身前。
  可那张脸隔著裂开的皮肉,仍旧看向徐幼薇。
  他开口。
  “幼薇。”
  “过来。”
  “爷爷带你回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