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电视转播权的尷尬
  那是一段没有任何伴奏,古老而高亢的旋律。
  紧接著,整个东南看台,几百人,上千人,跟著他一起唱了起来。
  那是属於这片土地的,最原始的歌谣。
  贵州山歌。
  歌声穿透了夜空,带著山野的粗糲和质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张爱华的耳膜。他被队友们从草坪上拉起来,架著胳膊,几乎是被拖回了更衣室。
  双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肺里像是灌满了岩浆。
  更衣室里,狂喜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伊科拉脱掉上衣,扭动著身体,跳起了他自创的庆祝舞蹈。逢志泉,这位一向沉稳的老將,也拿著一瓶水,像喷香檳一样四处挥洒。
  蒋亮一巴掌拍在张爱华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好小子!那脚落叶球,他妈的真带劲!”
  张爱华咧了咧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然后好好回看一下自己那两粒进球,尤其是最后那记绝杀。
  作为前足球博主,復盘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需要高清的录像,从不同角度去分析自己射门时的身体姿態,触球部位,以及皮球的飞行轨跡。
  这对提升他的“罗纳尔迪尼奥模板”契合度,至关重要。
  第二天,球队放假半天。
  张爱华睡到自然醒,全身的肌肉都传来酸痛的抗议。他挣扎著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熟练地打开了国內几大体育门户网站,搜索“中甲第3轮贵州智诚vs延边长白山”。
  搜索结果出来,全是文字战报。
  “张爱华梅开二度,智诚主场2:1绝杀延边。”
  “天才少年上演落叶球,贵州迎主场首胜。”
  他点开一个又一个连结,往下翻了半天,都找不到“全场集锦”或者“比赛录像”的入口。
  怎么回事?
  他又换了几个视频网站,结果依然一样。
  全网流传的,只有几个球迷在看台上用手机拍摄的视频。画面晃动得厉害,人声嘈杂,他那记精彩的落叶球,在视频里只是一个模糊的白点,划过一道看不清的弧线,然后网窝一动。
  这还怎么復盘?
  张爱华的眉头拧成一团。他不信邪,又搜索了上一轮bj理工的比赛。
  同样没有官方录像。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敲响了对门蒋亮的房门。
  门开了,蒋亮打著哈欠,顶著一头乱髮,嘴里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问:“干嘛?”
  “亮哥,我们比赛的录像,网上怎么都找不到?”
  蒋亮闻言,把牙刷从嘴里拿了出来,用一种看外星人的表情看著他。
  “录像?直播都没有,你上哪找录像去?”
  “没有直播?”张爱华愣住了。
  “你以为呢?”蒋亮靠在门框上,撇了撇嘴,“咱们贵州,能上电视的足球队,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贵州仁和。”
  贵州仁和,中超球队,几年前从陕西迁到贵阳,一直占据著本地体育资源的头把交椅。
  “贵州大眾生活频道,跟仁和签了独家转播协议。人家的比赛,哪怕是客场踢个保级队,都是全程高清直播。咱们?”蒋亮冷笑一声,“咱们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后娘养的。別说直播了,体育新闻里能给个三十秒的进球画面,都得谢谢人家赏脸。”
  一股荒谬而苦涩的感觉,涌上张爱华的心头。
  一场如此精彩的逆转绝杀,一场足以载入球队史册的胜利,竟然连电视直播都没有。全贵阳的球迷,只能通过手机上的文字比分,或者朋友的口口相传,来想像那激动人心的九十分钟。
  这算什么职业足球?
  “看这个。”蒋亮回到屋里,拿起了手机,点开微博递给张爱华。
  一个话题標籤,赫然掛在贵阳本地热搜榜的第三位。
  #智诚比赛无直播#
  点进去,是无数智诚球迷愤怒的帖子。
  “贏了!2:1绝杀榜首!可我他妈只能守著手机刷比分!贵州电视台你们在干什么?”
  “楼上的,人家在准备直播中超的贵州仁和呢,咱们中甲球队不配拥有姓名。”
  “强烈抗议资源分配不公!同样是贵州的球队,凭什么厚此薄彼!”
  “我昨天就在现场!那脚落叶球漂亮疯了!结果想找个高清视频回味一下都找不到!全是手机拍的马赛克!”
  球迷的愤怒,和他的憋屈,在这一刻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蒋亮拿回手机,刷著评论,骂骂咧咧:“刘总他们去找电视台沟通过,你猜人家怎么说?”
  他模仿著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中甲比赛嘛,收视率预期不足,不符合我们的排片標准。如果你们实在想播,可以啊,自己买时段嘛。』”
  自己花钱,买自家电视台的播出时间。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与此同时,市中心,恆丰集团总部大厦的一间办公室里。
  一个穿著职业套装的女人,正看著桌上的一份舆情报告。报告的標题,正是关於#智诚比赛无直播#的话题分析。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最后拿起一支红笔,在报告的结论部分,重重地圈出了几个字。
  “媒体资源匱乏”。
  她叫文晓婷。此刻,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將在未来几个月里,给贵州足球带来怎样的地震。
  张爱华回到自己的房间,胸口堵得发慌。
  他点开一个球迷拍的视频,用软体截取了自己那记落叶球的片段,做成了一张动图。
  虽然画质模糊,但那诡异的下坠轨跡,依然清晰可见。
  他登陆了自己的微博帐號,那个已经沉寂了很久的“说球的阿华”。
  他將动图上传,配上了一行文字。
  “希望更多人能看到我们的胜利。”
  这条微博,在短短一个小时內,被转发了数千次。
  很快,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阿华老师您好,我是『章鱼直播』的运营。我们非常欣赏您的球技,不知是否有兴趣,在我们平台,用个人视角,对之后的比赛进行非官方直播?我们会提供丰厚的签约费。”
  张爱华的心跳了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回復,俱乐部的年轻新闻官就匆匆找到了他,一脸严肃。
  “爱华,千万別回復任何直播平台的邀约。联盟有规定,球员个人不能进行任何形式的比赛直播,否则会被重罚,俱乐部也会被牵连。”
  最后一丝希望,被规则无情地掐灭。
  下午,训练基地。
  陈懋將所有队员召集到了战术室。
  气氛压抑。所有人都知道了没有直播的事,一股被轻视、被无视的屈辱感,在队伍里蔓延。
  陈懋没有说任何安抚的话。
  他將一份昨天的《贵阳晚报》拍在桌上。体育版的整个头条,是关於中超球队贵州仁和备战周末比赛的报导。而他们2:1逆转榜首的新闻,只在角落里,占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版面。
  “看到了吗?”陈懋环视眾人,“这就是我们的待遇。”
  “他们说,我们没有关注度,没有收视率。他们说,我们的比赛不值钱。”
  “我今天也接到了总经理的电话。电视台的人,连价码都开出来了,一个小时的转播时段,六位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怒火。
  “让我们自己掏钱,去求著他们播我们的比赛!这是什么?这是瞧不起我们!”
  “去网上抱怨?去跟他们理论?有用吗?没用!”
  陈懋一拳砸在战术板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向所有人。
  “贏!继续贏下去!一场接一场地贏!贏到报纸上除了我们的名字,再也写不下別的东西!贏到他们的摄像机,不得不从仁和的球场,调转方向,对准我们!”
  “我们不去求他们的关注!”
  “我们要用一场场胜利,把他们的脸,打肿!把摄像机,硬生生地,从他们手里抢过来!”
  一番话,让更衣室里所有球员的血都烧了起来。
  那种被同城死敌压制,被本地媒体无视的憋屈,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最原始、最强烈的求胜欲望。
  训练结束后,张爱华独自一人留在了球场。
  他看著空无一人的看台,看著那面“一路黔行,永不独行”的旗帜。
  他闭上眼,教练的咆哮还在耳边迴响。
  他要进球。
  进更多的球。
  进更漂亮的球。
  进到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张爱华睁开眼,走到昨天打入任意球的位置,从球筐里拿出一颗足球,轻轻放在了草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