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搅局者
  摩訶陀望著台下黑压压的面孔,感觉一阵阵窒息。
  指尖的念珠微微发涩。
  他想起多年前在王舍城,佛陀於灵鷲山说法,台下弟子目光清澈,如仰视星辰。
  而此刻台下这些眼睛,却像一口口烧乾的锅,只等投下米粮,便能沸腾。
  可……
  听佛与求米,究竟哪一个更加愚钝,他分不清。
  摩訶陀低声诵了句佛號,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滯涩。
  这感觉,就像看见一幅庄严的曼陀罗。
  他知道每一笔都合规中矩,却总觉得……底色不对。
  佛陀亦不能尽知每一片落叶飘向何方,更何况他这尚未开悟的凡僧。
  “阿弥陀佛。”
  消息像雨季的恆河水,半天就淹过了瓦拉纳西每一条街巷。
  可很快,搅局之人也纷纷冒头。
  毕竟瀋河此举,实在是太不懂礼貌了!
  教团都有属於自己的地盘,就算你这什么大黑天有苏利耶撑腰,但我们就未尝没有靠山!
  前后几十上百年,就没人在大天脚下,如此明目张胆的鯨吞信徒过。
  如果都像你这么干,那其他教团还活不活?
  回答我!
  城南,皮革坊后的窝棚区。
  几个达利特围著一口破锅,锅里煮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豆糊。
  豆糊已经不烫了,但没人动手。
  “叔,听说了吗?”
  一个年轻点的哑著嗓子:“那个最新的大黑天教团在招信徒,听说干好了能进內城!
  “那可是內城!”
  他们虽然不知道內城的意思,但显然这玩意只有老爷们才配进入。
  是不是说,这信徒干好了,就能变老爷?
  我可是听说了,那什么苦修人,能修成婆罗门!
  “呸,进內城?”
  一个满嘴牙没剩几颗的老头啐了一口:“我看,是去给婆罗门老爷洗脚吧?”
  又有个达利特半是玩笑,半是嘲讽的搭茬。
  “哈哈!给他们洗脚都嫌你又脏又丑,人家要的是年轻的小姑娘!”
  “不是洗脚!是听经!”
  年轻人强调道:“是……是那个什么……先知!”
  “对,当先知!”
  老头瞪著浑浊的眼珠。
  “达利特当先知?这鬼话你也信?”
  这劝人退缩的话语,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他摇著没几根头髮的脑袋。
  “哎,还是太年轻。”
  年轻人本来没什么指望,但听见这一句嘲讽,反倒焦急的爭辩。
  “真的……反正我打算去试试,到时候……”
  “到时候当上先知了,可別忘了兄弟们!哈哈哈……”
  一阵鬨笑。
  突然,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凑近开口道。
  “黍米两袋,盐一捧是真的。”
  窝棚里静了静。
  两,两袋米。
  掺上野菜树皮,够一家三口吊十天命。
  盐……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不过,咱们多半拿不到。”
  疤脸男人又说:“我今早,去经堂外看了。”
  “真有人报名,一个首陀罗鞋匠,交了……半张狗皮,便记名了。”
  “还得交狗皮?”
  年轻人停住了脚步。
  他可搞不到狗皮。
  “据说是不需要,可报名的太多,不送礼巴结,便只能慢慢排队……”
  窝棚里只剩下豆糊咕嘟的声音。
  半晌,年轻人喃喃:“那……那我也去,我去河边,捞点东西,总能……”
  “捞个屁。”
  老头冷笑:“你知道经堂在哪儿?知道怎么说话?知道见了师父怎么跪?”
  “咱们达利特连庙门都不让进,你还想当人上人?”
  “做梦去吧你!”
  年轻人脸涨红了,猛地站起来:“那,那板上写了!不问种姓!”
  “写了顶屁用!”
  老头也站起来,驼背让他显得有些矮。
  “今天写了,明天就能改!”
  “苏利耶老爷是什么人?那是剎帝利!剎帝利的话你也敢信?他今天用你,明天就能把你剁了餵狗!”
  这话就说的过分了。
  能在苏利耶家被剁碎餵狗的,那至少也是个吠舍。
  达利特,脏。
  万一爱犬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还黍米?呸!给你把掺了沙子的糠就是开恩了!”
  “可……”
  老头气势逼人。
  “可什么可!老子活了五十年,没见过天上掉黍米!”
  “要掉,也是掉石头,砸死你这种没脑子的!”
  年轻人被骂得缩了回去,眼眶有些发红。
  疤脸男人慢慢搅著锅里的豆糊,仿佛找到了机会似得,继续煽动。
  “就是说说好听的,总不可能真给咱们机会。”
  “我年轻那会儿,也在一个祭司老爷家外头干过活。”
  “老爷说,干得好,赏一块布,我拼了命干啊,干到吐了血,结果呢?”
  “老爷说,你乾的活只值半块布,而这半块,我替你孝敬神灵了。”
  “到最后,我连线头都没见著,爭辩几句,还挨了顿毒打。”
  他嗤笑一声。
  “要我说,这种姓制度,就是为了把咱一辈子困在底层的。”
  “他们的领袖可是剎帝利,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优势,那些老爷的做派,你们也不是没见过。”
  “还是別去白白受辱的好。”
  这些话绝不是一个达利特能说出来的。
  显然,有人在背后指使和教导。
  不过,那收狗皮的话还真不是他编造出来的。
  操办此事的人定下之后,便有人摸过去,试探著开了口子。
  腐化自行滋生需要一些时间,但有人带路,那可是摧枯拉朽。
  “而且那可是米和盐,你们当真以为能够白拿?”
  说著,他抓起一些豆子,放在年轻人手中。
  一种达利特都看向此人。
  只有老头不紧不慢的啜著豆汤。
  “那功德分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捐的东西越好,分数越高,你付不出好处,怎么可能有人给你东西。”
  “而且,人家不止要捐赠,还要背经和拉人入教,拉的人多,分才高。”
  “要说认字背经……”
  他嘖嘖道:“咱们这儿,谁能写明白自己的名字?”
  “那经书上弯弯绕绕的字,是给咱们看的吗?那明摆著是给咱设的坎!”
  “就是告诉你,瞧,不是我不给你,是你自己够不著!”
  他顿了顿,高声强调道。
  “要是付出能得到回报也就罢了,怕的呀,便是吃了个大亏,被人当猴子耍,还什么都没捞到!”
  老头一愣,隨即像抓住了什么,声音也尖利起来。
  “听见没?听见没!”
  “让你掏钱,然后找点你办不到的事情当藉口,不给你东西!”
  “背经?你认字吗?拉人?你去拉谁?拉你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娘吗?”
  “这就是个套!套你们这些蠢货的骨髓!”
  他越说越激动,口水都喷到了锅里。
  但没人在乎。
  “苏利耶和那个什么神使,就是变著法儿搜刮!”
  “以前是税,现在是功德!名头好听点,骨头里一样!咱们可不能上当!”
  一眾达利特闻言,脑袋都纷纷耷拉下去,无精打采。
  只是那疤脸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退去了。
  有人慢慢盛了碗豆糊,递给老头:“阿叔,喝点。”
  老头喘著粗气接过碗。
  手还在抖。
  大部分人都蹲回墙角,小口小口喝著。
  突然。
  那年轻人站了起来,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
  “我去看看。”
  老头猛地抬头。
  “我就去看看而已。”
  “不,不报名,就看看!”
  年轻人说完,逃也似的,拔腿就跑。
  老头盯著那方向,很久,把碗重重顿在地上。
  “看!看个屁!早晚把命看没了!”
  隨后又转向身边的贱民们,恶声恶气的说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给他留一口!”
  “等他灰溜溜的滚回来!再饿坏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