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途无悔,死了也无悔
  大雪纷飞之日。
  噌吰钟声起,唤醒太平坊市的清晨。
  李介卿从床上蹭蹭爬起,稍微活动了一下打坐修行一夜发麻的腿脚后,便就著这让人脑袋嗡嗡的钟声开始洗漱。
  洗漱之后,时间便眼看吃紧了。
  来不及用餐,李介卿匆匆推门出去,一路到所属的丹药作坊里点卯开工。
  “早知道修仙修到最后热饭都没一口,当日何必离开俗世呢?”
  李介卿蹲在丹炉前,肚子里五臟庙打鼓似的,一边扇火添炭,一边摇头失笑自嘲。
  丹炉肚子內火光渐渐亮了。
  摇曳的火尖中,李介卿似乎看见了自己还是凡人之前的景象。
  那是一个凡人王朝的乡下小镇子。
  一个穿越重生而来的婴儿认清现实后,在幼年时博了个神童之名,打算努力读书考取功名,以后爭取名垂史册,不负重生一场。
  结果十三岁那年童子试,县城突然飞来一位上宗仙人,要广测灵根,收授弟子。
  那时候自己才知道这个世界居然有修仙者。
  想想也是。
  穿越的事情都有,冒出个修仙者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那没说的,名垂史册什么的见鬼去吧,成为神仙后,自身就是一部歷史。
  之后就是当场撇下童生试,以神童之名自荐,去求仙人指点收徒。
  然而天不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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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修仙者当场一测根骨,满是晦气道一句五系杂灵根,就把自己给赶走了,然后转身领著一个三灵根离开。
  时至今日,已经过四十载岁月。
  ……
  丹炉已热,丹坊招募的炼丹师东老赶来,用手摸了摸丹炉內腔,抚过火舌,满意的捋须点头。
  再瞥了瞥烧火的李介卿一眼,东老抬手朝门外还未处理的药材一指。
  “你去,待添火时我再唤你。”
  李介卿知道这姓东的最会防人偷学炼丹,便也不大惊小怪,点头就往门外去,按照吩咐处理这批药材。
  药材是几株百年的人参,躯体基本木化,要用特殊炼丹手法炼化,专用来调配中品养气丹,辅助炼气四层以上的修士修行。
  “这辈子我还能用上这种丹药吗?”
  李介卿拿起人参,又是一阵摇头。
  他现在还不过是炼气三层而已。
  想当年,在俗世目睹修仙者离去后,李介卿仍旧没有放下修仙的心思,开始鍥而不捨的四处寻仙问道。
  等到十年后,这个世界的双亲过世,更是不顾乡土宗亲的挽留,独自离乡追寻仙途。
  又十年风餐露宿,十年问道於盲。
  最后终於在太平坊市这个散修聚集之地安顿下来,成功炼气入门。
  由此到再是十几年过去了,堪堪达到炼气三层巔峰大圆满。
  嗯,可以说是近乎半步炼气四层初期大圆满之境。
  前几年开始,李介卿就感觉到炼气的积累已经足够,可以突破。
  然后就卡到了现在。
  这大概就是修仙境界的瓶颈之说所在。
  事实证明,当年那位仙师测灵根时满脸晦气是有原因的。
  资质不行他就是真不行。
  “李伯,那东大师傅又赶人了?”
  炼丹坊去年招收的杂工鱼番奕也在旁边收拾草药,正一边朝丹坊里面偷瞧一边对李介卿这边碎碎念著。
  “我就算了,李伯您在这做事的时长比那东大师傅还早,未免太不给您老人家面子。”
  “哼,你不老实。”
  李介卿抬眼瞥过来,冷哼一声。
  眼前这姓鱼的家里修仙者不少,聚族而居,因此从小也是见过些市面,去年跑来这里做工,就是一门心思想要偷学凝丹之术,成为炼丹师。
  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怨不得別人防备他。
  现在还不怀好意来撩拨鼓动自己出头?
  真是小瞧老老的老子了!
  区区螻蚁一样的炼气二层,要不是看在他家族有人的份上,反手就得是一巴掌过去。
  哼,暂时忍他一手。
  “小鱼兄弟,先干活罢,想学炼丹就得静下心来,天长地久总有机会。”
  “静了快两年咯!”
  鱼番奕没有將李介卿刚才的冷哼放在心上,依旧嬉笑著。
  “我一年满打满算才两块灵石,这值得个甚么?去后街双修两次就没了,李伯您老人家收入比我多,当然不著急。”
  “少去后街不就行了?”李介卿道。
  “自己炼气太慢,终日调和龙虎,分配阴阳,求一口百炼真气运行周天,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哪有和人家双修一场,齐头並进来得实在?”
  鱼番奕说著说著忍不住滋溜一口,似乎是回忆到了各种滋味。
  想那鶯鶯燕燕肤若凝脂,拥温香软玉在怀,努力修行不就是图个这般享受吗?
  “不思进取。”
  李介卿又是冷哼:“若是把那灵石留著给自己,你早已经法力精进,和我一样达到炼气前期大圆满巔峰无上之境。”
  “少来了,我听闻李伯你早年刚来时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专爱寻仙女踪跡。”
  “……”
  “不过说来可惜了。”鱼番奕自顾自道:“据说上宗有了法旨降下,道是我们太平坊市存在多年,难免阵法运转晦涩,为了防止邪魔外道混跡,要求坊市內外修缮一场。”
  “待修缮之后,不知道那后街鶯鶯燕燕盛景还在是不在咯。”
  说著,鱼番奕又是嘆气:“可恨邪魔外道猖獗於野,不然以我的本事,外出寻宝地访洞天,做点什么不行?现今亏煞了来这小作坊里打杂,可见上宗修士到底不仁,该另换有德者居之。”
  “年轻人口气就是大,当心上宗有感,一个雷就劈了下来。”
  “那不知李伯你有何高见?”
  “所谓上宗有德者居之的话……这和我岁入三颗灵石有啥关係?”
  鱼番奕一愣,旋即便是嘿嘿一笑。
  “李伯您老人家还真是妙人,不愧是独自从俗世而来……但真是可惜了,一把年纪还在炼气前期,这还修个什么劲头,当初要是在俗世做个富家翁纳福,不比现在强上无数。”
  这话音落下,却一时没有了接话的。
  直到鱼番奕感到些奇怪望过来时,才听到回音。
  “呵……你出身就是修士,自然不懂。”
  我本可以忍受凡间,如果我未曾见过仙神。
  辛苦劳动一上午的李介卿端著处理好的人参站起,擦去额头细汗。
  数十年来日夜以復,要说辛苦,足足有千万言要诉说。
  但是若要问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无悔』二字足以。
  ……
  夜里亥时,最后一通鼓声从坊市內万宝阁之上传来。
  这通鼓声正好宣告著坊市闭门的时辰。
  同时,也是炼丹坊这边的散工时候。
  卯时来,亥时走,日常做工八个时辰,饶是李介卿是修仙者,这时候出了丹坊,也是好一阵头晕眼花。
  幸好今日丹坊分发的了这季度的报酬,手心处握著一块不到三寸的灰白石头,给人的心里就是得劲。
  “丹坊这边打杂收入虽然稳定,但我也快六十了,老是打苦工身子骨恐怕吃不消,正好该规划一下后续修行……”
  一边思索著未来李介卿一边朝著自己的住所走,为了突破炼气四层他已经攒了一笔灵石,只要突破,身价怎么也要上涨一波。
  就在这时,几声呼唤传来。
  “李伯稍等些!”
  坊市內严禁爭斗,李介卿便也不慌,驻步打眼去看。
  却见,正是那年轻人鱼番奕从后方追来。
  到了近前,鱼番奕笑呵呵放低了声音,道:“三日后有人约我去望月谷採药,我寻思著不如约李伯你同去,不说寻到重宝,只万一自家挖出根百年人参,也强过一载的辛劳。”
  “望月谷?”
  李介卿思量不过一瞬,便果断开口拒绝。
  “离坊市远了些,不值当去。且我劝你也莫去,以免相约之人人心难测。”
  “哈哈哈!”
  似乎是知道会听到这么个回答一样,鱼番奕笑道:“我们说好了只在望月谷口盘桓,不深入,而且约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江微夫妇两个。”
  “哦?那…怕是去得,他们夫妇的独女小时候我还带过一阵呢,你仔细说说。”
  李介卿来了兴趣。
  修仙界邪魔外道无数,炼气前期又是食物链最底层,李介卿能从俗世混来修仙界,再混到这般岁数,就是靠著一向谨慎求活,遇事不对绕路而行。
  这时候听到有熟人江微夫妇,他也是仔细盘问了一番,这才在最后应下。
  当然,也免不了之后再去江微家打探一番的事。
  这江微不是別人,当初李介卿还是凡人之时,千辛万苦找到仙家太平坊市之外,结果被阵法隔绝不能入,最后正是得到这人的指点才终於踏入坊市。
  可以说,那就是李介卿的半个修仙领路人。
  “那就说定了,三日之后前街牌坊处见面。”
  鱼番奕见李介卿鬆口,也是欢喜一阵,才拱手作別离去。
  因他知道李介卿这个一把年纪的人在坊市名声还不错,搭伙外出作伴用不著什么防备。
  这就是口碑效应了。
  眼看六十的人了还是炼气三层,却不爭不抢(虽然也爭不过抢不过別人),只託庇在丹坊势力之下努力做工修行,这样的人名声怎么会差。
  原地,李介卿在拱手作別后,暗自念叨著转身。
  “要出去採药的话,药锄和遮掩气味的膏药倒是自己有,另外却还得买几个玉盒来装。”
  “哦,还有护身的法器要仔细蕴养一番…”
  ……
  三日之后。
  李介卿告了假,背著药篓,束住裤脚,贴身收著法器青水剑出门去。
  这青水剑长两尺三寸,剑身暗翠,夹有细纹,七年前被李介卿在坊市北街摊位上用五块灵石淘来。
  简而言之,二手货。
  不知道那摊主是杀人夺宝还是在哪里捡的。
  不过被李介卿渡气七年蕴养,相性还是不错的。
  望月谷前。
  这次採药之行的主持者,炼气六层的江微看著手中的地图,仔细吩咐道:“地形所限,到这分开寻药就是,碰见妖兽不要惊动,一个时辰集合一回。”
  “该是如此。”
  同行人都点点头。
  鱼番奕拿起自己购入的望月谷地图,李介卿提起药锄,左右分开,攀上岩壁。
  炼气前期的修士可不会飞,李介卿也没有什么飞行的法器,只能提起轻身术,在白花花的岩壁之中跳跃。
  雪花遮掩,途中好不容易才找到几株人参,可惜最多的也不过二三十年的药龄,在俗世或许算是珍品,但在修仙界连下品养气丹都不够资格炼。
  李介卿没有採摘这些,一个时辰后,按照约定到望月谷前集合一次。
  “…咦?”
  望月谷前约定地点不知为何,竟是出乎意料的安静,一个人都不在。
  李介卿眉头一皱,屏气凝神放下药篓和药锄,思量片刻后取出青水剑,小心照著之前鱼番奕离开的路线过去。
  不久。
  待翻过一块巨型岩壁,只见悬崖之下,一幅血洒雪地成梅花之景。
  出身修仙家族的鱼番奕喋血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而旁边的熟人江微夫妇,正在他身上翻找著財物,动作很是不算生疏。
  突然。
  炼气六层的江微抬头,直视悬崖之顶。
  “不妙!”
  对上那道狠厉眼神,李介卿已然想到了什么。
  “抱歉了李兄,小女入选宗门,花销太大。”
  江微夫妇飞身上来悬崖,將逃走不及的李介卿前后围住。
  “……我也要死吗?”
  李介卿左右环顾,不禁面露苦笑。
  “怪只怪让我知道你苦心积蓄了一笔灵石,专要突破炼气中期。”
  江微暗嘆一声,近乎二十年的交情了,他也不想的。
  “微哥小心!”
  惊呼声猝然响起。
  却是江微的妻子在焦急呼喊靠近。
  鏘!
  青水剑的剑尖在下一瞬已经到了江微的面前,蕴含的法力炸开,激起悬崖之巔无数积雪。
  雪花飞扬之中,江微对上了那双决绝的双眼。
  轰!
  轰隆隆!!!!
  一炷香过后。
  江微夫妇气喘吁吁退开,兀自满心的恼怒。
  “这等老朽还敢搏命,差点害了你!”
  “不……”丈夫江微抚著还遗留针扎般触感的脖颈处,对著面前的李介卿尸体摇摇头。
  “李兄这是想要激起动静,唤来妖兽和我等同归於尽。”
  “那更可恨了!”
  “唉……”
  江微夫妇搜刮一番,再將已经断气的尸首推进悬崖,埋身雪中。
  俗世沉浮二十载,仙途踉蹌四十年。
  再世为人李介卿身陨於此。
  ……
  望月谷落雪已经渐大,江微夫妇不敢久留,匆匆返回坊市。
  待二人走后,天色落幕,大雪终停,一轮圆月破云而出,悬掛在望月谷上空。
  月光的照耀之下,一只似乎非人的乾瘪手掌,从悬崖之下厚厚的雪层中伸了出来。
  满脸死灰之色的李介卿抬起头,茫然望向天上皎皎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