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劫
  张曄撑著床缓缓坐了起来。
  屋子里瀰漫著浓烈刺鼻的药味,苦意中还混杂著一股血腥气。床边的小凳上摆放著几只空碗,碗底糊著黑褐色的药渣,早已干透。
  “醒了?”
  门边传来一道声音。
  沈墨端著陶碗走进来,碗口正冒著白气。他走到床边放下碗,伸手去探张曄的手腕。
  张曄乖乖让他把脉。
  “气血恢復得不错。”沈墨收回手,脸上面无表情,但眼底那一圈乌青却藏不住疲惫。
  “程砚被劫走了。”沈墨压低声音,低到几乎让人听不清,“是昨晚的事。你昏过去之后,子时前后。”
  张曄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干的?”
  “是九菊派总部的人。”沈墨转过身,面向窗户,背脊绷得笔直,“一共三个人,都黑衣蒙面。从进入院子到离开,不到二十息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几下。
  “当时我在灶房煎药,听到动静出去时,守卫已经倒下了。那三个人从程砚的屋里出来,其中一个扛著程砚。”
  “你没拦住他们?”
  “拦了。”沈墨转回身,挽起右袖。小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敷了药,用白布缠著,血从底下渗了出来,暗红色晕染开一片,“为首的那个人,只出了一招。”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他手指在我这儿点了一下,我就飞了出去。罡气透入体內,震伤了三条经脉。要不是身上带著保命丹,昨晚我就没命了。”
  张曄盯著那道伤口。
  伤口边缘整齐得就像用尺子划出来的,但又没有刀锋那般利落,反而带著黏糊糊的感觉,透著一股侵蚀的劲儿。周围的皮肤泛青发紫,是阴煞残留的痕跡。
  “通窍境。”沈墨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挤得牙齦都出了血,“那三个人里,为首的那个绝对达到了通窍境。另外两个,最少也是凝罡后期。”
  屋里一片死寂。
  窗外鸟儿欢快地叫著,嘰嘰喳喳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张曄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气血在体內流淌,十五点的量,勉强过半。左肩的伤口还在抽痛,阴煞罡气被地脉之躯压制著,但要彻底根除还需要些时间。
  而对面,是通窍境的高手。
  凝罡境之上,便是通窍境。
  达到通窍境,能打通周身窍穴,让气血与天地勾连,举手投足间都能藉助外界之力。到了这个境界,罡气的强度、恢復速度以及运用技巧都与之前大不相同。一个通窍境高手,对付三五个凝罡后期的人就像玩儿一样。
  更別提他现在仅仅处於气血境。
  意识深处,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展开。
  【检测到高阶威胁】
  【目標实力评估:通窍境初段至中段】
  【建议:暂避】
  【当前存活率:7.2%】
  百分之七点二。
  这个冷冰冰的数字就那么掛在那儿,仿佛腊月天里当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张曄睁开眼睛。
  “他们留话了吗?”
  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普通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张曄接过纸,展开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硃砂写的,字跡工整得有些死板:
  “想要人,来虹口道场。”
  没有落款,纸角印著一朵小菊花。
  九瓣菊。
  这是九菊派总部的记號。
  张曄盯著那朵菊花看了很久,久到沈墨都以为他要把它盯穿了。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
  “你要去?”沈墨问道。
  “嗯。”
  “那简直是去送死。”
  “我知道。”
  张曄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刚踩到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稳了。
  他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小包裹。包裹里装著从嘉定带来的家当:半块乾粮、几两碎银子、一把短刀,还有那枚已经暗淡无光的破煞钉。
  他一件件拿出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又重新包好。
  “张曄。”沈墨的声音从背后追了过来,“通窍境和凝罡境简直是两个世界。你在鼓楼能杀了赵永年,是因为他受了伤,是你引爆了地脉,也是他大意了。虹口道场可不一样,那是九菊派在东洋的老巢,里面可不止一个通窍境高手。”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沈墨衝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手指用力掐进他的肉里,“我见过通窍境高手出手。三年前在关外,九菊派的一个长老追杀我们沈家商队。我爹、我二叔,还有七个护卫,全都是凝罡境高手。他们布下阵势想要阻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人只拍了一掌。这一掌下去,阵势就被震碎了,七个护卫当场死了五个人。我爹胸口被贯穿了一个洞,我二叔脊椎断裂。他们连一招都抵挡不住。”
  沈墨手指用力,指甲盖泛白。
  “你现在去,无异於送死。程砚已经废了,你即便把他救回来,他也只是个废人。为了一个废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张曄抬头。
  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宛如深井一般,望不见底。
  “沈墨。”他说道,“躺在哪里的是你父亲,你会去吗?”
  沈墨愣住了。
  手缓缓鬆开。
  张曄继续收拾东西。將短刀插在腰后,把包裹背在肩上,走到门边拿起靠墙的那根木棍。这是在院子里捡的普通木棍,和手腕一般粗,一头还带著树皮。
  他拄著棍子推开门。
  院子里站著一个人。
  周铁山。
  在晨光中,他穿著那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子挽到肘部,小臂上肌肉虬结。手里提著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醒了?”周铁山问道。
  “嗯。”
  “要去虹口道场?”
  “嗯。”
  周铁山点了点头,將布包扔了过来。张曄接住,布包沉甸甸的,里面金属碰撞发出叮噹的声响。
  “打开。”
  张曄解开布包上的结。
  是两把刀。
  短刀,刀身一尺二寸,刀柄缠著黑皮,刀鞘是铁製的,没有花纹。但刀一拿在手里,感觉重量不对。
  很沉。
  比寻常的刀沉得多。
  他抽出一把,刀身呈暗灰色,布满了细密的水纹。刀刃很薄,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光。
  “这是用陨铁打造的。”周铁山说,“托人从关外弄来的料子,请金陵最好的刀匠锤炼了三天。刀里掺入了赤阳砂,能克制阴煞。虽然比不上破煞钉,但总比你那根棍子强。”
  张曄將刀收回刀鞘,把两把刀都別在腰后。
  “谢谢。”
  “別谢我。”周铁山摆了摆手,“这不是白给你的。陈大椿是我的师兄。”
  张曄抬起眼睛。
  “十三年前,陈大椿抽中了死亡签,死在了虹口道场。”周铁山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仿佛翻滚著滚烫的东西,“馆里说他失踪了,档案也烧毁了。但我知道,他是被九菊派害死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盯著张曄的眼睛。
  “我跟你一起去。”
  张曄沉默不语。
  “可能会死。”
  “我知道。”周铁山咧嘴一笑,笑容里带著一股狠劲儿,“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连为师兄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作响。
  “我练洪拳练了三十年,卡在气血境中段也有十年了。我知道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突破不了凝罡境,更別说通窍了。但至少,我的拳头还能握紧,刀还能挥舞。”
  晨风吹过院子,捲起落叶打著旋儿。
  张曄看著周铁山,看了好一会儿。
  点了点头。
  “行。”
  周铁山咧开嘴,洁白的牙齿在晨光中闪烁。
  张曄拄著棍子往院子西边走去。
  程砚的屋子就在那里。
  门虚掩著,他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户关著,只有门缝透进来几缕光线。床上的被子掀著,下面的床单乱糟糟的。床头的小桌上放著一碗没喝完的药,药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张曄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
  冰凉的。
  他闭上眼睛,还能浮现出程砚躺在这里的模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八卦门首席,如今只剩下残缺不全的身子,连呼吸都得靠药物维持。
  可如今,就连这身子也不见了。
  被九菊派劫走,带到了虹口道场。
  那地方,张曄在沈鹤鸣的笔记里读到过。是东洋人在金陵设立的武道场,表面上是教人习武,实际上是九菊派在江南的重要据点。里面供奉著三眼八臂的邪像,邪像底下藏著续脉生骨丹,也藏著六枚破煞钉。
  现在程砚也在那里了。
  他们会对他做什么呢?
  是逼供?用刑?还是拿他炼製什么东西?
  张曄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睁开眼睛,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想要人,来虹口道场。”
  硃砂字跡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像血。
  张曄折好纸,塞回怀里,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沈墨还站在那里。他看著张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这儿帮我照看一下。”张曄说,“如果我回不来,麻烦把程砚的屋子收拾一下。他爱乾净。”
  沈墨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好。”
  张曄点了点头,拄著棍子往院门走去。
  周铁山跟在后面。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一个杂役喘著粗气跑了过来,停在张曄跟前。
  “张、张师兄,馆主让你过去。”
  张曄看著他。
  “现在?”
  “对,馆主说,你走之前务必见他一面。”张曄稍稍停顿了一下。
  “带路。”
  楚天阔的书房位於国术馆的最深处,那座二层小楼在晨光映照下,安静得宛如一幅画卷。楼前的空地上有几株梅树,在这个时节里,树上没有花朵,光禿禿的枝椏直直地指向天空。
  杂役將张曄送到楼前便停住了脚步。
  张曄拄著棍子,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他的腿依旧发软,每迈出一步都需用力,棍子敲击在石阶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中迴荡。
  书房的门敞开著。
  楚天阔坐在书桌后面,手中拿著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曄身上。
  “进来。”
  张曄走进屋內,周铁山则停在了门口。
  楚天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
  张曄坐了下来,將棍子靠在椅子旁边。
  楚天阔注视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
  “你要去虹口道场。”
  这並非是问句。
  “是的。”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知道。”
  “通窍境高手?”
  “嗯。”
  楚天阔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九菊派在虹口道场安排了三位通窍境高手坐镇。其中一位是初段,两位是中段。此外,道场里还有不下二十位凝罡境高手,五十多位气血境武者。道场外围布置了三层阵法,最外层是迷踪阵,中间是阴煞阵,最里层是杀阵。即便我去硬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他说得格外平静,就仿佛在讲述今早吃了什么一样。
  张曄没有接话。
  “但你还是要去。”楚天阔说道。
  “是的。”
  “为什么?”
  “程砚在那里。”
  “他已经废了。”
  “即便废了,他也是程砚。”
  楚天阔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书房里安静下来,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楚天阔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材质的,上面没有写字。
  他將信推到张曄面前。
  “看看。”
  张曄拿起信,拆开信封。
  信纸上写著一个地址:
  “金陵下关码头,三號仓库,找秦掌柜。”
  下面有一行小字:
  “见信如晤,同盟会江南分会,秦峰。”
  “同盟会?”张曄抬起头问道。
  “这是一个反对九菊派和东洋势力的组织,其成员大多是江湖人士,也有学生和商人。”楚天阔解释道,“他们在江南有几个据点,下关码头便是其中之一。秦峰是那里的负责人,也是我的朋友。”
  他稍作停顿,接著说道:
  “虹口道场防守严密,硬闯无疑是死路一条。但道场並非无懈可击,里面有被胁迫的杂役和学徒,还有被种下魂种但尚未完全失去理智的人。同盟会在道场內部安排了眼线,虽然无法触及核心,但至少能提供一些情报。”
  张曄看著手中的信。
  “你是让我去找他们?”
  “他们会帮你的。”楚天阔说,“但具体能帮到什么程度,取决於你能付出什么。同盟会並非慈善机构,他们帮你,也是想藉助你的力量对付九菊派。这是一笔交易,並非施捨。”
  张曄將信折好,放入怀中。
  “多谢馆长。”
  楚天阔摆了摆手。
  “別谢我。我帮你,也是在帮国术馆。九菊派在金陵的势力盘根错节,仅靠国术馆的力量,很难將他们彻底剷除。同盟会是一把刀,你也是一把刀。只有刀与刀相碰撞,才能砍断坚硬的骨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张曄,武道之路,不进则退。你杀了赵永年,破了阴煞阵,在金陵声名远扬。九菊派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想尽办法除掉你。虹口道场是龙潭虎穴,但也是你突破自我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著张曄。
  “通窍境高手固然强大,但並非毫无弱点。他们的弱点就在窍穴。打通窍穴之后,气血能与天地相勾连,威力大增,但窍穴本身也会成为破绽。若能找到他们窍穴的位置,用足够强大的力量去攻击,就有机会重伤甚至杀死他们。”
  张曄点了点头。
  “记住了。”
  楚天阔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很陈旧,漆皮都已经剥落。他打开盒子,里面铺著红绸布,布上放著一枚戒指。
  这是一枚银戒指,款式十分朴素,仅一个指环,环上刻著细密的花纹。
  “敛息戒。”楚天阔说道,“戴上它能够收敛气息,让通窍境以下的武者难以察觉到你。但对通窍境高手的作用有限,只能遮挡一部分气息。”
  他將戒指递了过来。
  “戴上它,至少能让你在靠近道场时,没那么容易暴露。”
  张曄接过戒指,戴在了左手食指上。
  戒指大小正合適。戴上的那一刻,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戒指上蔓延开来,顺著手指流向全身。那气息就像一层薄膜,覆盖在皮肤表面,將外放的气血压了下去。
  如今,他看起来就跟普通的人没什么两样。
  “去吧。楚天阔说道:“活著回来。”
  张曄站起身来,抄起棍子,向楚天阔恭敬地鞠了一躬,隨后转身走出书房。
  周铁山在门口等候著他。
  两人走下台阶,穿过梅树林,朝著国术馆大门走去。
  晨光愈发明亮,將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抵达大门口时,张曄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国术馆那青瓦白墙在晨光中静静地矗立著,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练功场的方向传来学员晨练时的呼喊声,拳脚划破空气的声音也隱隱约约能够听见。
  那些声音显得很遥远。
  张曄转过身,朝著码头的方向前行。
  周铁山跟在旁边,两人都默不作声。
  大约走了一里路,周铁山突然开口:
  “张曄。”
  “嗯?”
  “你说,咱们能回去吗?”
  张曄陷入了沉默。
  “不清楚。”
  “那你还去?”
  “有些事,即便不知道结果也必须去做。”
  周铁山笑了。
  “说得没错。”
  两人接著往前走。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正在起锚,汽笛声悠长地飘来,在晨风中迴荡。
  张曄摸了摸怀中的那封信。
  下关码头,三號仓库,秦掌柜。
  同盟会。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边是虹口道场的方向,也是太阳升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