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杜月英的悲欢
  往日只觉杜月英豪盪,今日落拓模样,倒显出易碎的美来。
  丰腴的身段裹在皱褙子里,勾的人心里发紧。
  “你怎么在这儿?”沈砚下马道。
  “天黑了,巷口风大。”
  杜月英別开脸,她这个样子一点也不想让熟人见到。
  喉咙发涩:“没什么,就是出来走走。”
  沈砚闻言沉默了。
  白日那槐树下王婆子等人的话,他可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本以为杜月英是真回婆家处理矛盾去了。
  没想到竟这么晚流落街头。
  原本那颯爽的模样,此时竟化为几分熟女的风韵,还有一股歷经人事的疲累感。
  也不知那该死的王家到底做了什么。
  “杜叔和二娘都惦记著你,我送你回店里吧。”
  说罢他將马鞍上掛著的一件儒衫取下。
  “天凉,先披上。”
  杜月英手有些发抖,接著披风道:
  “我……不回杜家。”
  “先不说回不回。”沈砚牵著马,与她並肩行走,“你从王家出来,走了多久?肚子该饿了吧。”
  “我不饿,我有钱。”
  “那你不愿回杜家,天黑了怎么不找个地方歇著?或是吃点热乎饭?”
  沈砚关心道。
  这是杜月娥的姐姐,既然不愿回杜家,自己怎么说也得安排妥当了。
  杜月英没回答,反而脑子里婆婆的那句“不下蛋的货,还敢摔我王家的东西!”
  一直在脑海里迴荡。
  顿时鼻尖一酸,眼眶又有些红了。
  沈砚余光注意著她,觉得情绪確实太不正常,往日与今日的她反差太大了。
  大概受了什么刺激。
  也不愿说。
  只能慢慢套了。
  “三脆羹吃不吃?我记得二娘说你最喜欢吃这个。”
  杜月英顿住,想到老爹和妹妹,眼珠又被水雾糊住了。
  “我不吃。”
  “白肉夹面子?”
  “不吃。”
  “沙鱼两熟?”
  她把头偏过一边,似乎不想让自己的自尊掉到地上。
  沈砚却忍不住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吃个东西,不算妥协。”声音很轻,但却又不容拒绝。
  他知道此女自尊心很强,若是不採取强硬手段,恐怕不好处理。
  也没法跟杜老爹交代。
  “你知道怎么去客栈订房吗?”突然杜月娥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当然。”
  “你帮帮我。”
  沈砚一听此话便鬆了口气,毕竟没有想不开,还知道找地方睡。
  但这倔强的脾气,不是很好。
  “为什么要帮你。”沈砚淡淡道。
  然后继续道:“我知道你自尊很强。”
  这下轮不到他懵逼了,而是杜月英错愣地望向他。
  对付女人,必须要兵行险招,出其不意,对方才会逐渐重视你说的话。
  杜月英本来想说『不用你管』。
  但话到嘴边,却声音细弱蚊蝇:“我只是,不想让爹和二妞担心。”
  沈砚没再戳破。
  静静往前走。
  “前面是悦来客栈,我经常给掌柜的送早食,还帮他誊抄过帐本,算是熟人,嘴严。”
  掌柜的倚著个胡床,见远处一男一女过来,笑著迎上来。
  “誒,是沈小郎君,可是要寻上房?西跨院清净,少有人过。”
  “劳烦掌柜的,再备桶热水,另外准备些吃食。”沈砚见杜月英仍攥著自己儒衫不松,又补了句,“再取床乾净的褥子,姑娘身子弱,防著夜里著凉。”
  杜月英没说话。
  虽是刚才沈砚噎了她几句,但目光中依旧充满感激。
  伙计带著她向西跨院走。
  沈砚则是跑出去,买了碗三脆羹,又把房钱付了。
  才起身去往客栈內。
  “先垫垫,等会掌柜的遣伙计送其他吃的。”
  “我……”她刚要开口。
  沈砚道了句:“先吃,有话等会说。”
  说实话,两人都有些尷尬。
  毕竟杜月英知道沈砚是妹妹的心上人,而自己又是妹妹的大姐。
  沈砚也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可是自己的大姨子。
  他坐在对面,没催,只是看著她吃。
  “王家……”她声音发哑。
  “他们说要去开封府告杜家私酿,我去求情,反而把我赶回来了。”
  沈砚闻言眉梢沉了沉。
  却是没想到,这王家竟这般刻薄。
  想起白日那些人的风言风语,沈砚倒是觉得不是杜月英生不了孩子,而是那王长云有问题。
  整日留恋勾栏瓦肆,能雄健就怪了。
  “你放心,私酿的事我已有法子,王家告不下来。
  至於他们说的那些浑话,今后有机会我自会为你討个说法。
  你是杜家的姑娘,不是王家的附庸,不必放在心上。”
  沈砚说话很稳,慷慨又平缓,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
  “多谢沈小哥……”杜月英暖意乍起。
  倒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是心中感动愈甚。
  沈砚见她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等会会有人送热水,若是不舒服,就喊伙计到轩华小筑再找我。
  我跟我同窗提前说好,夜里留著门。”
  杜月英点点头。
  沈砚也不再多说什么,该做的都做了,也算对得起杜老爹和杜月娥了。
  推门而去。
  房內烛火跳动的光,一如她的心情一般,辗转起伏。
  这个沈小哥儿总是有种魔力,话里话外,各种细节都將自己安排的很好。
  自己不敢回杜家,婆家又攻击自己。
  他好像成了此时自己唯一的依靠。
  杜月英拿起那件儒衫,沈砚披在她身上,並未带走。
  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
  这是是沈砚身上常有的味道,闻了会,她的精神开始慢慢放鬆下来。
  不多时。
  热水、还有安排好的吃食都一一送了过来。
  沐浴后。
  她走到桌边。
  脑海中又浮现出少年的面容……明明他比自己小几岁,却这么体贴稳重。
  心跳竟又加快几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王长云那王八蛋,整日宿在瓦子里,最好赶紧死在哪个女人肚皮上。
  这才痛快。
  沈砚就像那儒衫上绣的小竹节一样,贵而自矜。
  这一夜,杜月英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和妹妹都嫁给了他。
  可很早的时候便突然惊醒,发现是梦的时候,又悵然若失。
  然后便又使劲地重新入睡,想把梦续上。
  可怎么梦也梦不到那个场景了。
  “妹妹真是好命。”
  杜月英嘆了一声,见到窗外黎明已现,然后起床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