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又怕你过的苦,又怕你开路虎
  此时已然六月中旬了。
  到了气候炎热的夏天,可雨水不停的淋在身上,还是让人难受。
  全身上下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贴著身子黏糊糊的。別说鸟窝了,鸟都湿了。
  感觉浑身都在往下滴水。
  而脚下的泥土路,也因为长时间的下雨,早就被泡透了。脚一踩,直接就陷进了泥里。
  二老五少,分成了两排,顶著雨水,踩著烂泥向田里进发了。
  这是打墓的队伍。
  前面两个人扛著一把方形的遮阳棚,其余三人各扛了一把铁锹。还有两提啤酒,和一些麵包、饼乾、火腿、花生米之类的吃食。
  这是在他们临来之前,管事儿的给了一百块钱,让他们买点吃的补充体力。
  队伍中的二老五少,除了他们三个,剩下的都是於家的人。
  其中,有两个年纪相仿的,那个矮胖挫,满脸痘坑的叫於正旺。戴眼镜的瘦猴,叫於正恆。他俩虽然也是正字辈的,但都是远门。
  他们村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本家子和亲戚是不来打墓的,都是四邻八舍的和朋友。
  陆东川还没出村,就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就那么光著脚在烂泥里走著,深一脚浅一脚的,还不时的打楚刘华。
  好消息是:並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坏消息是:田里刚收完麦子,一眼望去,田里全是直挺挺的麦茬子。
  扎脚。
  一不小心划到脚脖子上,立时就是一道血印。火辣辣的疼。
  造孽呀!
  陆东川跟在队伍的最后边,小心翼翼的趟著麦茬子缝行走。一直走到了田中间的两个小土包前,这才停下了。
  不用问,这两个小土包里埋的就是那老两口。
  队伍带头的是於家的一位老叔,於明喜。五十来岁,身材不高,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的腱子肉。浑身黝黑黝黑的。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望著村口说道:“等会儿吧,怎么也快过来了!先把棚子撑起来!”
  得等於正兴过来,確定打墓的位置。
  这遮阳棚还是出去借的,长方形的,钢管做成的骨架。有六根腿,撑起一片红色的塑料棚子。
  有三米多长,两米来宽。
  眾人七手八脚的撑好了棚子。而穿著一身白色孝服的於正兴,也在两位长辈的带领下,趟著泥水走了过来。
  手里还拿著一把锄头。
  於正兴瘦高瘦高的,也是浑身黝黑。神情麻木的跟同行来的两位长辈探討了一下最后的位置。
  长辈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石膏粉,画了一个圈。
  於正兴走到圈子中间,抡起锄头象徵性的刨了两下土。隨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之后,就把手里的锄头向后拋去,落在了圈子里。
  七个来打墓的,远远的站在外围,见他们三个走远了,於明喜大手一挥:“开工!”
  六个人上前抬起了棚子,架在了石膏粉画的圆圈上。两个年长的老叔各自拿了一把铁锹,一人一头开始挖掘。
  他们俩个需要先挖出来一个长方形的大致轮廓。
  棚子太小,都挤进来占不开,他们三个乾脆就在外面淋著。
  陆东川撇了一眼同样浑身湿漉漉的於寧昭问道:“怎么样,找到活了没有?”
  於寧昭头也不回的应道:“没有!看了两个,一个钱太少,另一个活太重。他娘的,一公分厚的钢板,焊车床底座,连个电葫芦都没有,两人硬抬,谁给他干?!”
  “那你怎么著?就在家里歇著?!”
  “我想了想,还是打算按你说的,去马路边上开个门市。”
  一句话,把陆东川给干沉默了。当初让你干,活都给你找好了,你死活不干。
  现在可好,这不对、那不对的又想干了?
  机会,並不是一直都在那里给你留著的。
  稍纵即逝。
  犹豫就会败北。
  陆东川没再言语,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初,人家袁盟已经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中用啊!
  现在,还怎么跟人家开口?!
  那就只能自己开门市,自己找活去。
  这时,
  瘦猴儿似的於正恆,也凑了过来对著陆东胜问道:“你今儿不去大锅菜那边了?”
  陆东胜愁眉苦脸的嘆了口气,看著阴沉的天色回应道:“下雨天,人家工地不开工,来吃饭的人不多。我爹跟我媳妇儿在那看著就行啦。”
  “噢!那你这是难得歇一天。我从外边看著你那挺火的呀,每次饭点都是坐得满满当当的。”
  “哎!起早贪黑的也就挣个辛苦钱。”陆东胜这回答,应该是受到他爹妈的指点了。没有去四处炫耀。
  这时,於正旺也搭腔道:“现在咱村里谁不知道,胜子的大锅菜可是挣老鼻子钱了!一天四大锅菜,每次都卖得乾乾净净。
  就连东华家的馒头也跟著下货。之前每天连一锅都蒸不满,现在天天都蒸两大锅。胜子,现在挣大钱了,你可得请兄弟们喝一壶啊。”
  这是有人眼红了。
  本来就屁大点个村子,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的全村就都知道了。更何况是大锅菜那边每天都是一百多號人进进出出的。
  就连正在挖坑的一个老叔也问道:“我看虎子哥有时也在那帮忙,怎么,你跟川子你们俩是合伙的?”
  陆东川笑著摇头道:“我可不跟他合伙!为了挣这俩逼钱再弄得兄弟反目成仇了。我爹去不去,那是他的事儿!”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父母之外,没有人希望你过得比他好。
  包括那些亲戚也是:怕你过的苦,又怕你开路虎。
  不多时,两位老叔挖好了长坑的雏形。他们五个小年轻的轮番上阵,一锹一锹不停的往上铲土。
  总共要挖两米五长,一米多宽,两米来深。要能盛下棺材。
  这可是个体力活,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了。
  他们要赶在中午十一点半之前挖好了。因为於文国同族的还有长辈活著,他就不能在中午十二点出殯。得提前半小时。
  轮换著挖了半晌,
  有人打开了啤酒,就那么仰头就著雨水大口大口的灌起来。还有麵包和火腿之类的吃食,能够补充体力。
  一直到十一点多,坑才挖好了。四四方方的。
  这也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
  谁也逃脱不了。
  墓坑虽然挖好了,但他们还不能回去。一会儿把棺材下葬了,他们还得负责把土填回去。
  至於棺材挤占了空间,多出来的土,那就是坟头!
  更是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坐標。
  若是没有了这个坟头,烧纸都不知道上哪给你烧去!
  雨还在下著。
  似乎还有变大的趋势。
  几个人都躲在棚子下喘著粗气,恢復体力。於明喜看著外面的天色嘆气道:“这文国没了,剩下一对傻兄弟,可怎么著啊?”
  这个话题过於沉重了。
  娘没了,爹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