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为什么不继续骗我?
  “你说……什么?”
  顾言深感觉自己喘不过气。
  胸腔里像灌满了铅,每一次心跳都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转过身,背对她。
  ——背对她,才能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
  “陆兮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陌生,“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他顿了一下。
  那个词在舌尖滚了三滚,烫得他几乎要咬舌。
  “现在,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们……”
  他咬了咬下唇。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离婚吧。”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
  “不……”
  “不……你和我说过的,你除了五年前那次被下药,你所有的……”
  “你还……”顾言深打断她。
  他必须打断她。
  他怕她再说下去,他眼眶里那点滚烫的东西就会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我是不是应该夸你——太天真?”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嘲讽。
  可尾音还是抖了一下。
  陆兮冉抬眸。
  她看著他的背影。
  此刻却那么冷,那么远。
  像一座她再也翻不过去的山。
  “我说过,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话。”他没有回头,声音像结了冰,“你怎么不记住?”
  陆兮冉看著他。
  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像飞蛾终於鼓起勇气扑向火焰。
  “因为我知道谁对我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就算你说一百遍你不爱我,我都不会相信的。”
  顾言深的脊背僵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袖口。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深冬湖面的雪。可顾言深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在被灼烧。
  “大叔……”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错了。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
  她的手指攥紧他的袖子。
  “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我会很乖……很乖……”
  那近乎绝望的乞求,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在他心上拉出细细密密的血口子。
  顾言深闭上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来的——是林琛,在告诉他,现在又有多少双眼睛盯著顾太太的一举一动。
  他睁开眼。
  缓缓转过身。
  然后,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
  那动作很轻,像捧著一捧快要从指缝流走的水。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极轻地蹭了一下。那里还残留著没干的泪痕。
  他看著她。
  看著她红肿的眼眶,看著她因为住院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看著她睫毛上还掛著的细小泪珠。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到眼底,像悬在悬崖边的人,风一吹就要坠下去。
  “其实,”他说,声音轻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不得不承认——你很美。”
  他的拇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滋味……也很好。”
  陆兮冉怔怔地看著他。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不是爱,不是宠,是一种……凉薄的欣赏。
  ——像在鑑赏一件还算满意的藏品。
  “我本来想著,”他继续说,声音平淡,“把你留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
  “但是,梔禾说她决定回到我身边了。”
  他的目光没有躲。他就那样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点微弱的火光,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她和我保证——会比你还乖。”
  他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一道选择题。
  “所以,陆兮冉,现在你还有什么能贏她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近乎残忍的好奇。
  “你拿什么和她比?”
  陆兮冉看著他。
  她不说话。
  只是那样看著他,眼泪无声地滚落,一滴滴落在他还捧著她脸的手背上。
  滚烫的。
  顾言深觉得那些眼泪正把他手背的皮肤灼穿。
  “我不信。”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出奇地平静。
  “你为了让我去瑞士,骗我的对不对?”
  顾言深怔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几乎要溃不成军。
  他猛地鬆开她的脸,转身大步走向落地窗。
  身后,她的脚步追了上来。
  “大叔。”
  她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微弱的起伏。
  “你对我的好是不是演戏,我不会不知道。”
  “从机场开始,到现在……你救了我好几次,帮了我好几次……”
  她顿了顿。
  “我不信你只是把我当成替身。”
  顾言深死死盯著窗外。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她那双篤定的、明亮的、不肯熄灭的眼睛。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抱住她,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
  他更怕——说出来之后,她还是选择留下,然后为他死。
  “陆兮冉。”
  他开口。
  声音平静得可怕。
  “有些事,一定要我说得那么白吗?”
  他缓缓转过身,靠在落地窗上,隔著一臂的距离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温度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
  陆兮冉看著他。
  没有回答。
  “你是陆大小姐。”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瑞境项目的城郊地块的问题,必须你同意。”
  他顿了顿。
  “你说,这段时间,我是不是既得到了你,又得到了项目?”
  他歪了歪头。
  “你知道那个项目值多少钱吗?利润是多少吗?”
  他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最后一点光,像烛火被风吹过,剧烈地摇晃。
  “陆兮冉。”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轻得像嘆息。
  “你知不知道你为我省了多少钱。”
  顾言深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淡漠,像在匯报一份项目总结。
  “骗你几个月,拿到上百亿的项目。”
  他顿了顿。
  “这笔买卖,一点都不亏。不是吗?”
  陆兮冉看著他。
  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著他,眼眶红著,却没有再流泪。
  可她还是开口了。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骗我?”
  顾言深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看见。
  “你可以……”她的声音哽住,又努力咽下去,“可以继续骗我的。”
  她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乞求。
  ——即使是骗。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