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威胁
  阿力用力地把箱子放在圆桌上,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美金,而是一叠叠发黄的帐本和借据。
  陈路从里面抽出一张,那是阿福的借据。
  “阿福,1915年从中山来美,借总会馆船票费50美元。”
  “五年了,他在码头做零工,扛大包,一共还了你们300美元。”
  “但你们的帐房说,利滚利,他还欠你们100美元。”
  陈路又抽出一张,那是老鬼的。
  “赵山河,一战华工老兵,退伍从法国回来后,想在唐人街摆个水果摊。”
  “赵金荣,你的手下收了他50美元的『摊位费』,然后第二天就把他的摊子砸了,理由是『影响市容』。”
  陈路隨后一张一张地念著,声音越来越冷,每一句话都是把这唐人街光鲜的面具下的丑陋挑了出来。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同胞互助』?”陈路停止了下来。
  隨后猛地將那一箱子借据全都掀翻!
  白纸黑字的借据漫天飞舞。
  “吃別人的人血馒头吃惯了,还吃我头上了?”
  “真以为我也是那种任由你们宰割的猪仔?”
  “不好意思,爷们膝盖硬,跪不下去,就像站著把钱挣了!”
  李福全的脸色变得铁青,那是权威被挑战后的恼羞成怒!
  “陈路!你这是要造反啊!”李福全厉声喝道,“你別忘了,你的根在唐人街。”
  “没有我们的点头,你的洗衣房招不到一个工人,你的酿酒厂招不到一个工人。”
  “你的货车出不了这条街!我们会让你在美利坚的华人圈里身败名裂!”
  “嚯~威胁我!”
  陈路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倒在地上。
  他双手支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中对生命漠视的煞气涌了出来。
  “李福全,时代变了!”
  陈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在美利坚也好,在洛杉磯也罢,只要我的地盘上,规矩只有一条。”
  “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谁给我干活,我给谁美元!给谁尊严!给谁保护!”
  “至於你们口中的这套『宗族』、『辈分』的裹脚布......在我这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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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路端起面前的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当著三个人的面,全都倒在了地上。
  “这茶啊,凉了,茶味太陈了,有股子霉味,喝不惯!”
  “阿力,我们走。”
  陈路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
  “你会后悔的!”身后传来赵金荣气急败坏的咆哮,“明天!明天我就让你知道,得罪会馆的下场!”
  “你在唐人街的洗衣房別想开张,没人敢给你干活!”
  陈路离开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隨后看了一眼说话的赵金荣。
  伸出右手指了指赵金荣,隨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出茶楼,外面的雨更大了。
  老鬼早已经打开车门等候。
  “老板,没打起来么?”老鬼看了一眼陈路略带遗憾地说著。
  陈路看著老鬼的神情,翻了个白眼:“抱歉,鬼哥,让你失望了。”
  老鬼脸色略为尷尬,低头不说话了。
  “路哥,他们说明天要封锁我们。”阿力有些担忧。
  “如果唐人街的兄弟真的不来上工,那酒厂和洗衣房......”
  “那就让他们封。”
  陈路看著车窗外那些在雨中匆匆赶路的华工,看著他们麻木而疲惫的脸。
  眼神中有一丝痛苦和不忍。
  但隨即目光渐渐坚定起来,“不把旧房子拆了,怎么盖新的大厦?”
  “老鬼,回去准备现金。很多很多的现金。”陈路从怀里掏出一根香菸。
  “他们想用『规矩』锁住人,好啊,那我就用『美元』把这把锁砸烂。”
  “明天,就在唐人街口撒钱。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著我陈路,是吃肉还是喝汤。”
  福特衝出雨幕,向著灯火通明的12街区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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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24日,圣诞节前一天的洛杉磯。
  清晨六点。
  以往这个时候,王记洗衣房的门口早已排起了等待上工的长龙。
  整齐锅炉会发出轰鸣,两百多名华工有秩序地忙碌起来。
  把洗乾净的衣服送往全城。
  但今天这里空无一人。
  巨大的铁门敞开著,锅炉是冷的,运货的马车孤零零停在那里。
  而在街道的另一边,几十米外的街角,密密麻麻地蹲著数百名华工。
  他们穿著打满补丁的短褂,眼神麻木又恐惧,时不时偷偷看向洗衣房,却没人敢迈出一步。
  因为在两者之间,在街道的中间,放著一张桌子。
  就这么横亘在街道中间,突兀又碍眼。
  桌子后面坐著几个穿著黑灰色长衫、戴著瓜皮小帽的中年人。
  他们都是中华总会馆的『管事』。
  手里拿著名册和毛笔,身后站著十几个手里提著斧头的会馆打手。
  这就是赵金荣昨天说的『封锁』。
  “都给我听好了。”为首的管事叫赵三爷,他慢条斯理地吃著油条。
  “李老有令:陈路欺师灭祖,背叛宗族。谁敢进这个门给他做工,就是唐人街的叛徒。”
  “不仅要逐出宗谱,以后寄钱回家、死后骨灰还乡,会馆一律不管。”
  “轰!”
  这句话像一道诅咒,死死地锁住了那几百个想要养家餬口的汉子。
  在这个时代,对於漂泊在海外的苦力人家来说,『死无葬身之地』和『断了家书』,是比死还要可怕的事。
  而总会馆正是靠著这些老外无法理解的手段,控制著华裔这个庞大的群体。
  黑色的福特车停在阴影中。
  阿力看著这一幕,气得咬牙切齿,方向盘被捏得吱吱作响:“路哥!”
  “我去把那个姓赵的桌子掀了!这帮吸血鬼,这是在断大家的活路啊!”
  陈路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著那些或站或蹲在地上的同胞。
  他的眼神很冷,有对苦工的,但更多是对这个吃人制度的恨!
  “他们头上的辫子剪了,但心里的还在。”
  “他们怕的不是赵三爷手里的笔,是怕失去了根。”
  “这些人正是利用了这种对故土的眷恋,构建了一个残酷的剥削闭环。”
  “想要他们站起来,光靠打倒几个流氓没用。必须给他们一个新的『根』!”
  “一个更强大、更值得依赖的依靠。”
  陈路心中暗暗下定决心,隨后说道:“阿力,不用掀桌子。”
  陈路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衣领,提著两个沉重的皮箱走了下去。
  “老鬼,今天我可能要花很多钱,你说,我能买下他们心中的『恐惧』吗?”
  陈路自顾自地说著。
  而老鬼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握著箱子的手,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