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真正的巫
  江然听著,忍不住一愣。
  目前他在归墟里遇到会说话的,只有三类。
  人,先民,异兽。
  眼前这位老人,江然很想將其联想为山海经中某个国家的先民,或是某种异兽。
  但看著对方的穿著,以及那张顏色褪尽的儺戏面具。
  心里另一个想法止不住涌出。
  那一位...该不会还活著吧!?
  而老人似乎看出了江然的疑惑。
  他轻笑著从青石上站起身。
  “別误会,我不是先圣。”
  听见这话,江然头皮微微发麻,轻声问道:“你是...?”
  老人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仿佛陷入回忆一般,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那张褪色儺面轻声说道:
  “先圣在世时,楚地巫风盛极,却也妖祟横行。
  有独目的窥伺者肆虐人间,善摄魂念,有耳大如扇的窃听之徒,专盗人言,亦有背生双翼的夜行客,常掠婴童...皆是孽障。”
  “先圣承大巫之位,持儺面,舞九歌,以神魂沟通天地。
  那些年里,清剿过无数部落,镇压过诸多邪异。
  曾有一役,先圣孤身踏入幽冥交界之地,与万鬼对峙三年昼夜,终以一曲招魂镇退邪祟,护住一方生民安寧。”
  老人顿了顿,面具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然先圣之力虽强,终是凡人。
  彼时天地剧变,有神明自虚空降临,先圣率楚地三千巫者布九韶大阵,血战七日,巫者尽歿,先圣亦神魂重创。”
  “那一战...楚地江河染红,尸骸积山。
  先圣自知不敌,又不愿沦为神明傀儡,更不忍见楚民再受屠戮...
  遂怀其毕生心血所炼儺面,自沉汨罗。”
  老人缓缓转头,那双隱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似乎正看著江然:
  “魂归天地,面沉江底。儺面神通,自此绝传。”
  说完,老人轻轻嘆了口气问道:
  “你觉得,先圣可惜么?”
  江然听完这些信息量极大的內容,沉默了两秒。
  如果这老人说得是真话。
  如果屈原真是这样一位曾守护人间,最终战至力竭而亡的超凡者。
  那么...
  “可惜。”江然轻轻点头。
  老人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再次轻声开口:
  “儺面乃先圣心血所铸,可化万千化身。
  你们这些小娃娃,在外面交谈那么久,尽在我眼中。”
  老人继续道:“亦可沟通天地,享日月精华,通鬼神之意,舞之可祈雨唤晴,静之可镇邪安魂。
  这般神通,你觉得,就此失传,是否可惜?”
  江然听著,微微点头:
  “可惜。”
  说著,江然已经主动踏入这片空间。
  目光扫过血池上空。
  天花板上密布著血色纹路,血滴正是从纹路中缓缓渗出,滴落池中。
  而老人见江然主动走到血池旁,轻轻笑了笑:
  “那你...是否愿意为先圣復甦,儺面现世,贡献出属於你的一份力量?”
  话音刚落。
  “滋啦...!”
  江然腰间的无线电突然响了起来,传来周队稍有些急促的声音:
  “墓室外围突然涌来大量带著面具的尸骸,我们已经无法突围,只能从右侧通道推进,在里面跟大家匯合...滋...小心...”
  话没说完,江然便抬手掐掉了无线电。
  他抬头看向老人,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老人听著一愣,还没等他重复。
  “噢。”江然仿佛突然想起来一般,隨后平静地摇摇头:
  “不愿意。”
  老人似乎没反应过来,刚想说什么。
  结果又被江然打断:
  “对了...”
  江然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问题,语气隨意地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些孽障,是指一目国,羽民国这些人么?还有你说的那什么神明是谁,现在还活著么?”
  听到这两个问题,老人似乎愣了愣。
  隨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不悦:
  “后生,你...”
  “別急,还有。”江然再次打断,继续追问,“你们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超凡会全都灭绝?
  你要是回答我的问题,我说不定就愿意贡献了。”
  听到这话,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血池旁的气氛渐渐凝固。
  最终,老人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失望:
  “罢了...尔等又如何知道先圣的功绩呢。”
  话音刚落。
  咔,咔,咔...
  周围那十名一直跪伏著的面具人,突然缓缓动了起来。
  它们抬起头,面具下的空洞注视著江然。
  动作从僵硬逐渐变得流畅。
  江然见状,眼神平静。
  他敢一个人走进这里,面对这些诡异存在依旧保持镇定,原因很简单。
  进来之前,周队明確说过。
  这座古墓里,绝对不存在一境以上的存在。
  江然不清楚周队是如何確定的,但在看到这些面具人,甚至在面对这位神秘老人的第一眼时。
  战斗直觉並没有传来那种面对无法抗衡存在时的压迫感。
  这证实了周队的判断。
  既然这里都是一境的存在...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只不过,有点可惜。
  对方没想像中的那么好说话,没有顺著他的问题透露更多。
  而既然老人不再隱藏自己的小心思,江然自然不会傻傻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完成包围。
  下一秒。
  嗡!
  气血狼烟自他身上轰然涌出!
  八步赶蝉全力催动,江然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来到最近的一名面具人面前。
  那面具人刚完全站起,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
  “吼!”
  龙吟虎啸声在密闭空间中炸响。
  江然右拳缠绕黑炎,龙形虚影盘旋臂上,一拳轰在对方头颅正中央。
  “砰!”
  头颅与身体分离,旋转著撞向远处岩壁,在墙上砸出一片裂痕,然后缓缓滑落。
  而那面具人果然如江然所料。
  头颅上的儺面在死后便开始迅速消融,短短两三秒便化为虚无,露出下方早已枯朽的尸骸面容。
  旁边的老人见到这一幕,並没有丝毫惊讶。
  他只是微微合掌,枯瘦的指尖在胸前结出一个手印,轻声吐出一个字:
  “聚。”
  下一秒...
  其余九名面具人同时从地上窜起。
  动作整齐划一,齐齐落在老人身前,呈半弧形排开。
  紧接著,其中一名戴著赤红狰狞面具的身影一步踏出,朝江然疾冲而来!
  双臂之上泛起熔岩般的暗红色光泽。
  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升温。
  而其余八名面具人则留在原地。
  一人双手虚托,掌心凝聚出幽蓝色的冰晶。
  一人周身缠绕青色风刃。
  一人脚下地面蔓延出藤蔓状的阴影。
  一人眼中亮起刺目雷光...
  远程神通。
  江然眼中不仅没有半点慌张,反而微微勾起嘴角。
  他主动迎上那名赤红面具人,双方在血池旁轰然对撞。
  鐺!!
  拳与拳交击,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赤红面具人力量不俗,约莫有感血境后期的水准。
  拳锋带著灼热的高温。
  若是寻常超凡者,恐怕一拳便会皮开肉绽。
  但它与江然交手不过三回合,便显出了跟毛民一样的缺陷...
  它们的战斗路数太僵了。
  虽然也能看出是生死搏杀的手法,却没有最重要的灵性。
  相比之下,江然的龙虎拳却是跟隨著自由搏击的路数来战斗。
  更注重隨机应变。
  就像现在,赤红面具人一拳直捣江然心口。
  在被江然侧身闪过后,同时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扣住其面具边缘...
  撕拉!
  头颅被硬生生拧转一百八十度,面具连同颈骨一起碎裂。
  第二名面具人,倒地。
  而就在这时...
  空中那些远程神通已然凝聚完成,齐齐朝江然涌来。
  江然脚下八步赶蝉正要催动,身形即將暴退闪避...
  “咕嚕...咕嚕...”
  他身后的血池,突然沸腾起来。
  血水翻滚,泡沫炸裂,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瀰漫开来。
  紧接著...
  轰!!!
  一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型麖头,从血池中猛然探出。
  它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利齿森然,张开巨口,朝著江然的后背狠狠咬下。
  前后夹击。
  江然眼神一凛,却不见慌乱。
  几乎在同一瞬间...
  嗡!!!
  璀璨金光自他周身爆发。
  一尊五米高的怒目金刚虚影自他身后拔地而起,双臂之上缠绕血色佛光,做降魔怒目状。
  面对那噬咬而来的血池麖首。
  金刚虚影右拳紧握,佛光与气血交融,一拳砸下。
  “回去!”
  轰!!
  金刚虚影的右拳裹挟著血色佛光,与那血池中探出的麖首悍然对撞。
  將血池掀得血浪翻涌。
  麖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被这一拳硬生生砸得向下沉去。
  连带著下方尚未完全探出的身躯,一同被重新轰回了翻腾的血池深处,溅起漫天血雨。
  而就在江然將麖重新锤入血池里的同时。
  身后那些远程神通也轰然而至。
  尽数落在了巍然屹立的金刚虚影之上。
  只不过...
  这些神通在落在金刚虚影上时,就如同挠痒痒一般,仅仅让金刚虚影的表面泛起了几圈涟漪。
  江然对此甚至无动於衷。
  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那几位面具人身后的老者身上。
  老者依旧佝僂著站在青石前。
  对於远程神通的无效与血池巨鹿的败退,似乎並无太多意外。
  他的视线,自江然召唤出金刚虚影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定在那尊怒目威严的法相之上。
  面具后空洞的眼眶里。
  仿佛在回忆。
  他缓缓站起身来,枯瘦的身形在宽大巫袍下显得愈发嶙峋。
  望著那尊金刚虚影,轻声念叨著,声音里透著惋惜。
  “身负多般神通,更是得了佛门真传...以战养战,诸法並进。
  时代初显,竟也能生出这般天骄么...”
  “可惜,却失了对先圣伟力应有的敬畏。”
  “终是...差了点意思。”
  话音落下,老者身上那件古朴的巫袍无风自动。
  老人脸上那褪色的儺面上...色彩开始缓缓出现,重新勾勒著。
  隨后老人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老人身上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平静盯著江然。
  “后生。”
  “让你见识一下,何谓...真正的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