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1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府深处,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冰冷死寂。
  沈玉蓉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捏著一封刚刚送到的、染著些许泥雪的紧急密报。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此刻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密报上的字句简短而残酷。
  城外铁料仓库遇袭,沈奎、沈阴九两位————力战身亡,仓库焚毁。
  “砰!”
  名贵的青瓷茶盏被狼狠摜在地上,碎片与温热的茶水四溅开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片狼藉。
  暖阁內侍立的两名侍女嚇得魂不附体,噗通跪倒,额头紧贴地面,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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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管沈忠垂手站在下首,腰弯得极低,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他跟隨沈玉蓉多年,深知这位主母美丽外表下是何等冷酷果决的心性。
  损失两名外围管事,她或许只是不悦,损失几处產业,她会愤怒。
  但一次性折损两位化劲高手————这已动摇了沈家武力的根基,是真正触及沈家逆鳞的剧痛。
  每一位化劲,都是家族耗费大量资源、时间才能培养出的底蕴,是震慑对手、稳固地位的力量。
  沈家的化劲高手,加上闭关的老祖,也不过五指之数。
  如今,一夜之间,折损近半。
  暖阁內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啪声,以及沈玉蓉略显急促又强行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
  “好————好得很。”沈玉蓉的声音响起,不再有之前的失態暴怒,反而透著一股冰彻骨髓的寒意,平静得可怕。
  “连折我两位化劲————这白马煞星,真是给了我沈家一份天大的惊喜。”
  哪怕是江明有意遮掩,但终究还是被沈家从战斗痕跡上面查出了蛛丝马跡。
  沈家从那些受到打击的据点查出,出手之人的战斗风格和之前在血蛟帮出现的那名高手很像,甚至可以说就是一个人。
  沈玉蓉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沈忠身上。
  那目光並不锐利,却让沈忠感觉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属下————属下失职,请主母责罚!”沈忠噗通一声跪下。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责罚?”沈玉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责罚你,能让沈奎和沈阴九活过来?能挽回我沈家的损失和顏面?”
  沈忠伏地不语。
  沈玉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凝的理智,仿佛刚才的震怒只是幻觉。
  “起来吧。”她淡淡道。
  “你也跟了我这么久了。”
  沈忠如蒙大赦,却不敢真正放鬆,连忙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关於这个煞星的追查————”沈玉蓉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规律的篤篤声,“暂且放下。”
  沈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主母,这————”
  “此人行事狠辣果决,来去无踪,且对我沈家外围了解颇深。”沈玉蓉打断他,冷静分析。
  “他连续出手,却始终没有进攻我们的核心產业,只在外围剪除羽翼、製造混乱,这说明什么?”
  沈忠略一思索,迟疑道:“说明————他也在忌惮我们?不敢真正触怒老祖和家族根本?”
  “不错。”沈玉蓉頷首:“他就像一头狡猾的孤狼,不断骚扰,却不正面扑击猛虎。”
  “所求者,无非是削弱激怒,或许还有私仇泄愤。”
  “但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沈玉蓉目光转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眼神幽深:“传我命令,所有在外力量,包括各处分舵、矿场、商队护卫,除必要维持运转者,其余精锐,全部秘密撤回內城及几处核心堡垒。”
  “各处库存资源,加紧转运集中,收缩防线,巩固根本。”
  沈忠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猛地爆发出一抹的神采:“主母,您是说————那件事要提前了?我们————”
  “噤声!”沈玉蓉冷冷瞥了他一眼。
  沈忠立刻闭嘴,但眼中的光芒却怎么也掩不住。
  若那件事能成————莫说损失两位化劲,便是再多些代价,只要最终能分得那件事成功的“果实”,沈家的势力必將迎来一次膨胀。
  相比之下,眼下的损失,似乎————可以暂时忍耐。
  “老祖宗那边————”沈忠压下激动,低声请示。
  “老祖那边,我自会去说。”沈玉蓉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办好我交代的事,要快。”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希望再出任何岔子。”
  “是!属下遵命,定不负所托。”沈忠肃然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沈忠躬身退下,暖阁內重新恢復寂静,只剩下沈玉蓉一人。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凛冽的寒风裹挟著雪花捲入,吹动她额前的髮丝。
  沈玉蓉却毫不在意,目光紧紧盯著窗外无尽飞舞的雪花,眼神却有些发散,失去了焦距。
  低声的呢喃,融在风雪声中,几不可闻:“赌贏了————沈家,还有一个更加辉煌的百年————”
  “赌输了————”
  她顿住,望著越下越急的雪,眼中骤然凝聚起近乎偏执的锐芒,將那未尽的低语彻底碾碎在心底。
  “不,一定能贏。”
  清河码头,外城边缘,一处不起眼但颇为整洁的院落。
  这里是李狗儿秘密购置的据点之一。
  屋內点著油灯,光线昏黄。
  江明坐在桌前,手中拿著一张墨跡未乾的信笺,上面是最新送回的关於沈家动向的匯总。
  李狗儿和赵烈分別站在下首两侧。
  赵烈身材魁梧,面庞黝黑,十分剽悍。
  他原本是黑风寨的寨主,手下有几十號人马,在绿林中有些名號。
  但黑风寨规模有限,收益不稳,更时常面临官府或大帮派的挤压,日子並不好过。
  李狗儿便找上了他,说是想要让他帮忙,一起为江明做事。
  从那日与李狗儿对练再次见到江明的时候,赵烈就觉得江明会成大事,这才多久,江明就已经强到自己看不透了。
  加上想到自己的情况,赵烈就先答应了下来。
  但是当他亲眼目睹江明於雪夜之中,连斩沈家两名化劲高手,焚毁仓库后,那种强悍无匹、冷酷决绝的形象,彻底折服了他。
  跟著这样的人,才有前途,才能在这乱世真正搏出一片天。
  此刻,赵烈看著灯下沉思的江明,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热切。
  江明看完信笺,眉头微微蹙起。
  “收缩力量,集中资源?”他手指轻点著纸面:“沈家这是————被打怕了?
  开始龟缩防御?”
  旋即,江明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沈家这种家族的傲慢和体量,损失两位化劲固然肉痛,但绝不至於因此就嚇得全面龟缩。
  这不符合他们一贯的行事风格,更像是————在积蓄力量,准备应对什么,或者————图谋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江明將信笺放在桌上,看向李狗儿和赵烈:“沈家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这般收拢力量,要么是预感到了极大的威胁,要么————就是他们在准备发动一次更大的行动。”
  “我更倾向於后者。”
  李狗儿点头,补充道:“师兄,我们的人还注意到,不仅是沈家,內城其他几家有头有脸的家族,比如王家、郑家,最近似乎也有些异动,虽然不如沈家明显,但也在暗中调整人手,一些在外的重要子弟也被召回了。”
  江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连其他家族也开始了?
  这绝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反应。
  他就算再能闹,目前也只是骚扰沈家,还不至於让整个清河县的世家门阀都如临大敌。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如同那越来越厚的阴云,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扑稜稜的振翅声。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欞上,腿上绑著细小的竹管。
  李狗儿上前取下,抽出里面的小纸条,快速扫了一眼,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將纸条双手递给江明。
  江明接过,就著灯光看去。
  纸条上的字跡更小,信息也更简略,却让江明的心沉了下去。
  “城內多处药铺,止血、疗伤、补气类药材被大批量暗中收购,价格悄然上涨。”
  “郡城通往清河县的几条官道,近日陌生面孔及车马增多,似有各方势力暗中渗透跡象。”
  “府城方面,暂无明確消息。”
  药材、陌生势力、驛马频次————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单独看或许不算什么,但结合沈家及其他家族的异常收缩。
  一条模糊的线在江明脑中隱隱串联起来。
  沈家异常的资源收缩和力量集中,其他家族的警惕,药材的抢购,势力的渗透————
  应该是有什么大事正在酝酿。
  江明將纸条也放在桌上,与之前那张並排。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李狗儿和赵烈,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所有对外行动,包括对沈家的袭扰,全部暂停。”
  “我们的人,转入静默潜伏状態。”
  “李狗儿,你负责的情报网络,继续运转,但以收集、分析信息为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有任何主动刺探,尤其是针对其他家族和官府。”
  “赵烈,你手下的人,化整为零,分散到几个安全据点,抓紧时间利用我们之前得来的资源修炼提升,没有命令,不得聚集,不得生事。”
  江明拿起那两张信笺,递给李狗儿:“沈家资助”我们的这些东西,要好好消化,转化为我们自己的实力。”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我们要做的,是积蓄力量,看清风向。”
  “是!”李狗儿和赵烈齐声应诺,神情肃然。
  他们也从江明的態度和那些信息中,同样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压力。
  两人领命,躬身退出了房间。
  屋內只剩下江明一人,油灯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江明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著湿寒的雪意。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在黑暗中肆意飞舞,密密麻麻,仿佛要將整个清河县城都吞没。
  天地一片苍茫,前路迷雾重重。
  江明望著那无尽的飞雪,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寒潭。
  袖中的手掌,缓缓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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