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李怀德的惊喜
  白守业的话说到一半没有说完,办公室里的空气又静了一瞬。
  高亮坐在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没有插话的意思。
  白守业顿了一会,解释起了原因
  “那批武器的威力,让美国人嚇了一跳。他们在战后做了非常详细的战损评估,结论是——华夏军队使用的火箭炮,无论是射程、精度还是毁伤半径,都超过了苏联目前装备的同类武器。”
  许林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美国人把这个消息传回华盛顿以后,杜鲁门的幕僚团队做了一个判断。”
  白守业的目光直直地盯在许林脸上。
  “他们认为,新华夏的军工生產能力,被严重低估了。”
  许林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还不是最严峻的。”白守业伸出一根手指。
  “苏联那边也在查。史达林对这批武器的来源非常在意。他很清楚,这些东西不是他援助的。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我们自己造的,要么是从第三方渠道搞来的。”
  “不管是哪一种,苏联人都不会高兴。”
  许林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了白守业今天为什么要亲自跑这一趟。
  这不是一台油锯的事。
  也不是五千台油锯的事。
  这是整个国家战略层面的事。
  “老白,你继续。”高亮插了一句。
  白守业点了点头,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我们最近通过几个渠道收到了消息。苏联方面对我国的態度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什么变化?”许林问。
  “你知道我们北方的重工业基地,大部分都是苏联援建的。东北的钢铁厂、发电厂、化工厂……那些设备、图纸、技术人员,都是他们提供的。”
  许林当然知道。
  这些东西是新华夏工业的命根子。
  “苏联人现在开始担心一件事——如果华夏已经具备了独立生產先进武器的能力,那他们对华夏的技术优势还能维持多久?”
  白守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在大国博弈的棋盘上,一个不受控制的盟友,比一个可预测的对手更危险。”
  许林闭了一下眼睛。
  他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所以……”
  “所以,我们收到的情报显示,苏联方面有可能在某些问题上做出让步——比如,默许美国对我国北方工业城市施加压力,甚至暗中配合美国进行对我们北方城市去工业化的破坏。”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了许林的心窝。
  去工业化。
  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许林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
  那意味著炸毁工厂,拆掉设备,带走技术人员。
  那意味著新华夏花了两年时间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工业骨架,可能在一夜之间被砸得稀烂。
  “这——”许林的声音有些发紧。“確认了吗?”
  “还没有完全確认。”高亮这时候开口了。“但是上面不会等到確认了再动手。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谁都懂。”
  白守业接过话头。
  “所以,高层做了一个决定。”
  他看著许林的眼睛。
  “工业南迁。”
  这四个字从白守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许林感觉自己后脑勺上的头皮一阵发麻。
  工业南迁。
  把北方的重工业设备、技术、人才,转移到南方的大后方。
  这个决定的规模之大、涉及面之广,几乎等同於一次国家级的战略搬家。
  “南迁的前提,是交通。”白守业继续说。
  “现在南方的铁路网还不够。尤其是西南方向,山高林密,地形复杂,现有的公路和铁路根本撑不起大规模的物资转运。”
  白守业伸手在茶几上画了一条线。
  “所以,高层批准了一个新的工程项目——先修一条铁路,打通西南方向的运输动脉。”
  “你们厂的五千台油锯,就是为这条铁路准备的。”
  许林听到这里,心里的那根弦终於绑不住了。
  一条穿越西南山区的铁路。
  打通运输动脉。
  工业南迁。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飞速拼接,最后匯聚成了四个字。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成昆铁路!”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到了极点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高亮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白守业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一把淬了冰水的刀,直直地刺向许林。
  两个人的反应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高亮缓缓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白守业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著许林的眼睛看了整整五秒钟。
  许林在说出那四个字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错误。
  “成昆铁路”这个名字,是刚刚被批准的绝密项目代號。
  在场的人里,除了高亮和白守业,理论上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名字。
  但他说出来了。
  而且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许林的后背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內做出了判断——不能慌,更不能解释得太刻意。
  越是慌张,越是欲盖弥彰。
  许林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然后主动迎上了白守业的目光。
  “白首长,我解释一下。”
  他的语速放慢了,声音很稳。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国內的矿產分布和工业布局。西南方向的矿產资源非常丰富,但交通一直是最大的瓶颈。”
  许林说著,伸手在茶几上比划了一下。
  “从成都到昆明,直线距离不过一千多公里,但中间横著大凉山、横断山脉,地质条件极其复杂。如果要在西南方向修铁路,成都到昆明这条线是绕不开的。”
  他看了一眼高亮。
  “所以我说成昆铁路,是根据地理位置的推断。才叫出了这个名字。”
  许林说完这番话,整个人靠回了椅背,神態自然。
  白守业的目光在许林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和高亮对视了一眼。
  高亮微微点了一下头。
  从逻辑上来说,许林的解释是通的。
  一个研究过矿產分布和工业布局的人,在听到“西南方向修铁路”这个信息后,推断出“成都到昆明”这条线路,並不算离谱。
  更何况,“成昆铁路”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按照起止城市命名的,任何一个熟悉地理的人都可能做出同样的推断。
  白守业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但许林注意到,白守业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说明,白守业虽然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心里的那个疑问號並没有完全消除。
  “你这个脑子,转得是够快的。”白守业终於开了口,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许林笑了笑,没有接话。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再多解释反而显得心虚。
  高亮把话题拉了回来。
  “成昆铁路的事,现在知道的人不超过一只手。今天你听到的所有內容,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不能提。”
  “明白。”许林点了点头。
  “包括李怀德。”白守业补了一句。
  许林又点了点头。
  “好。”高亮拍了一下膝盖,站了起来。“五千台油锯的生產任务,工业部会下正式文件。原材料、资金、政策,我给你们开绿灯。”
  他看著许林。
  “但是许林同志,你刚才说的带队的事,暂时不考虑。”
  许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高亮一个手势止住了。
  “你现在对轧钢厂比对任何一条铁路都重要。油锯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电锤、角磨机、电钻……这些东西都对接下来的铁路修建都十分重要。你要是跑了,这边的生產谁来盯?”
  许林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行,我听安排。”
  高亮满意地笑了一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一百台油锯的事。”
  “工业部的人已经在装车了,这批货今天晚上就走,目的地你不用管。”
  许林心里瞭然。
  这一百台油锯,八成是先送到成昆铁路的勘察队手里,让他们在前期勘测阶段就用上。
  “还有一件事。”高亮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郑重了许多。
  “关於你们厂的定级问题,工业部正在討论。按照目前的產能和技术水平,红星轧钢厂有可能从地方企业升格为部属企业。”
  这句话的分量,比五千台油锯的订单还重。
  部属企业意味著直接归工业部管辖,不再受地方掣肘。
  无论是资源调配、人事任命还是资金拨付,都是另一个级別。
  许林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那是厂长该操心的事。”许林朝门口努了努嘴。
  高亮哈哈笑了一声,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李怀德正笔直地站在走廊里,腰杆挺得像一棵白杨树。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两只眼睛盯著走廊尽头,面色平静。
  但许林注意到,他后背的中山装上,有一块汗渍。
  四九城十二月的气温,虽然有暖气但也不至於站在走廊上出汗。
  这说明李怀德在门外的这段时间里,心里一直不踏实。
  不过,许林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李怀德没有凑过来偷听。
  他真的就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把这条走廊守得严严实实。
  这个人,在大是大非面前,確实拎得清。
  “李厂长,进来吧。”高亮招了招手。
  李怀德走进来,目光飞快地在三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確认气氛没有问题之后,才鬆了一口气。
  “五千台油锯的生產任务,工业部已经批了。”高亮简明扼要地把结果告诉了李怀德。“具体的事情,你和许林商量著办。资源方面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李怀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五千台!
  这可不是一笔小买卖。
  五千台油锯的生產订单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轧钢厂从此成为全国工业系统里不可替代的一环。
  意味著他这个厂长的位置,稳如泰山。
  “高部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李怀德挺著胸口,声音洪亮。
  高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白守业跟在后面,经过许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许林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不重,但许林感觉到了那只手掌的力度。
  这是一种信任。
  也是一种提醒。
  许林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怀德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镇定终於崩了。
  “我说许副厂长,里面到底聊了什么?我在外面站了快半个小时,腿都打哆嗦了。”
  许林看了他一眼,笑了。
  “保密。”
  李怀德的嘴角抽了两下。
  “你別跟我来这套啊……”
  “聊的內容不能说。但有一件事可以跟你透个底。”许林走到窗户边,看著楼下那辆正在启动的轿车。
  “咱们厂,可能要升格了。”
  李怀德愣住了。
  “升……升格?升到什么级別?”
  “部属。”
  两个字砸下来,李怀德整个人都木了。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著合不上,两只手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来回搓了好几遍。
  部属企业的厂长,那是什么级別?
  那可是正经的副厅级干部。
  他李怀德,一个靠著岳父提携才坐上这把椅子的人,居然有机会干到副厅级?
  “许副厂长……”李怀德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说的是真的?”
  许林转过身,看著这个比自己大了十来岁的男人,忍不住摇了摇头。
  “五千台油锯,三个月。干成了,什么都有。干砸了——”
  许林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但李怀德已经听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扯正了歪掉的中山装前襟,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干!拼了老命也要干!”
  许林点了点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了远处的车间屋顶上。
  屋顶的烟囱正在冒著白烟,那是锅炉房在给车间供暖。
  白烟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升起来,很快就被北风吹散了。
  但许林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启动,就再也不会散去。
  成昆铁路。
  工业南迁。
  五千台油锯。
  还有这座正在脱胎换骨的轧钢厂。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吐出一口青烟。
  烟雾在办公室里打了个旋,钻进了窗缝。
  窗外,1952年的冬天正在一步步逼近。
  但许林觉得,这个冬天过后以后的四九城將不再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