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铁砧-1B
  张铁山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庆功宴上那热烈而虚浮的狂欢。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卫国、王大锤、孙教授,这些刚刚还沉浸在巨大成功喜悦中的功臣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看著图纸上那几个被铅笔画出的、刺眼的圆圈,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们造出了一头性能卓越的钢铁猛兽。
  可他们忘了,驾驭猛兽的,是血肉之躯的人。
  陈明的目光,也凝固在那几个圆圈上。
  他脑海中那座庞大的、由无数公式和结构图构成的知识大厦,在这一刻,被张铁山这几句朴素到近乎粗鲁的话,狠狠地撞开了一扇窗。
  一扇,通往战场的窗。
  他看到了一名驾驶员,在车辆起火时,因为舱门狭窄,被活活卡在里面,在烈焰中绝望挣扎。
  他看到了一个抱著炸药包的敌人,利用那三米的视野盲区,从容地贴近,然后拉响引信。
  他看到了在顛簸的战场上,驾驶员的手因为沾满了汗水和鲜血,从那根光滑的操纵杆上滑脱,导致车辆失控,坠入深渊。
  这些,是任何应力分析和性能测试都无法模擬出的……死亡瞬间。
  “我明白了。”
  陈明缓缓抬起头,他看著张铁山,眼神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快,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感激。
  “你说得对。”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那张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堪称完美的总图上,亲手划掉了原来的舱门设计。
  “这里,改。”
  他又划掉了观察窗的设计。
  “这里,也改。”
  最后,是操纵杆。
  “所有的操纵杆,全部重新设计。表面必须增加滚花和防滑凹槽。”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
  仿佛他划掉的,不是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而是一些早就该被丟进垃圾堆的错误。
  王大锤和李卫国他们,看著这一幕,心神剧震。
  他们本以为陈明会辩解,会用数据和理论来捍卫自己的设计。
  可他没有。
  他用最直接的行动,表达了对一个普通士兵最深刻的尊重。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自己追隨的,到底是怎样一个领导者。
  张铁山的眼神也变了。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敬佩。
  他见过太多高高在上的设计师和专家。
  他们关心机器会不会坏,却很少关心用机器的人会不会死。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听完他的话后,思考的,是生死。
  “好。”陈明放下铅笔,环视眾人,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铁砧』项目,进入第二阶段。”
  “代號:『铁砧-1b』。”
  “我们的目標,不再是单纯的性能卓越。”
  “而是,让我们的战士,能开著它,活著上战场,更能开著它,活著回家!”
  “从现在起,743厂所有设计,必须遵循一个最高原则——”
  “人,比机器重要。”
  ……
  会议结束了。
  那座压在每个人心头三十天的巨大山峦,终於被彻底搬开。
  赵兴国大手一挥,宣布全厂放假一天。
  这是七百二十个小时连轴转后,第一次真正的休息。
  工人们、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走出车间,他们有的直接就近找了片草地,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有的则冲向了澡堂,要洗去身上那层厚厚的、混杂著汗水与荣耀的油污。
  整个743厂,第一次,在白天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阳光,和风。
  陈明没有去休息,他被何玖直接带上了那辆军用吉普。
  “去哪?首长?”
  “军区。”
  吉普车在崎嶇的山路上行驶,陈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几十天来紧绷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弛。
  他太累了,眼皮重得像掛了铅。
  不知不…觉中,他竟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被叫醒时,吉普车已经停在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大院里。
  “下车吧。”
  何玖带著他,走进了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迴响。
  何玖在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標识的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何玖推开门,示意陈明进去。
  陈明走进房间,发现这竟然是一间作战地图室。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模擬著复杂的山地和河流,插满了代表著不同番號的红蓝小旗。
  “你就是陈明同志?”老人笑了笑,主动伸出手。
  陈明连忙上前,双手握住了那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
  “小何都跟我说了。”老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年轻人,別紧张。”
  “你们搞出来的那个『铁疙瘩』,我很感兴趣。”
  老人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点在了沙盘上一处地势极为险要的峡谷隘口。
  “我们最新的情报显示,敌人在这里,部署了他们最先进的『堡垒』坦克师。”
  “他们的坦克,装甲厚,火炮口径大,盘踞在这个隘口,像一颗拔不掉的钉子,死死地卡住了我们穿插部队的咽喉。”
  老人抬起头,看向陈明,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我们的战士,用血肉之躯,发动了三次衝锋,都倒在了那片开阔地前。”
  “我们最好的炮,在八百米外,根本无法击穿他们的正面装甲。”
  “而他们的炮,却能在一千米外,精准地把我们的火力点,一个个敲掉。”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明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名为“战爭”的残酷气息,扑面而来。
  “所以,我们需要一把锤子。”
  老人的指挥棒,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一把能砸开这颗钉子的,铁锤。”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陈明。
  “你们的『铁砧之足』,无疑就是那柄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