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一位总工,一座科学院!
  夜,已经深了。
  军区总部的会议室里,隨著何首长一声“散会”,气氛缓缓鬆弛下来。
  “走,吃饭去。”
  何首长看著那群像是被抽乾了灵魂,却又像是被重新注入了信仰的专家们,大手一挥。
  “让炊事班准备了夜宵,今天,谁也別想饿著肚子回去想问题。”
  军区的食堂里,灯火通明。
  没有庆功宴的喧闹,饭菜也很简单,白面馒头,一盆大锅菜燉豆腐,外加一盘炒鸡蛋。
  但对於这群用脑过度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十几位在各自领域里跺跺脚都能让行业震三震的专家,此刻却都有些食不甘味。
  他们默默地扒拉著碗里的饭,眼神却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瞟向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陈明就坐在那里。
  他太饿了,也太累了,正埋头对付著眼前的馒头。
  会议上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终於,那位航空项目的总设计师,两鬢斑白的张专家,端著自己的饭碗,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走到了陈明那一桌。
  “陈总工,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陈明抬起头,连忙咽下嘴里的馒头。
  “张老,您快请坐,您这是折煞我了。”
  张专家在他对面坐下,看著眼前这张过分年轻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他沉默了片刻,夹了一筷子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桌上所有人说。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这代人,吃过的盐比你们年轻人吃过的米都多,懂的道理,自然也多。”
  “今天听了你那番话,我才明白,什么叫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啊。”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一种发自肺腑的嘆服。
  “陈总工,既然屋顶已经掀了,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张老,您千万別用请教这个词,我们是探討。”陈明连忙说道。
  “好,探討。”张专家点点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还是那个老问题,图-4轰炸机在高空,发动机的喘振问题。”
  “我们试了所有办法,优化了叶片角度,更换了最好的轴承,甚至调整了燃烧室的供油,可只要一超过八千米的高度,它还是会喘,像个得了哮喘病的老头。”
  “我们怀疑,是我们的涡轮叶片材料,在高空低温环境下,性能衰减了。”
  陈明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他知道这些难题现在是非常慢,可是放在21世纪,这些难题却成了基本。
  等张专家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张老,您有没有想过,问题可能不出在『骨头』上,而是出在『呼吸』上?”
  “呼吸?”张专家一愣。
  “对。”陈明拿起一个馒头,在桌上比划起来。
  “喘振的本质,是压气机吸入的气流发生了分离,导致叶片失速。”
  “你们一直在优化叶片本身,想让它更强壮,更能抵抗这种分离。”
  “这就像一个人,呼吸不畅,你们不想著怎么让他吸气更顺,而是拼命地给他锻炼肺活量,想让他把气憋得更久一点。”
  “思路,可能从一开始,就偏了。”
  张专家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那你的意思是?”
  “我建议,你们可以尝试在压气机的前面,加装一套可变角度的『进口导向叶片』。”
  陈明用手指在桌上画著。
  “在高空,空气稀薄,气流不稳,这套导向叶片可以提前对气流进行『梳理』,让它们以一个更稳定、更合適的角度,去衝击后面的涡轮叶片。”
  “我们不改变涡轮,我们改变风。”
  “不改变骨头,我们改变呼吸的方式。”
  “这……”
  张专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了那里。
  改变风?
  改变呼吸的方式?
  这个思路,就像是在一个死胡同里,硬生生给他炸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他这半辈子,所有的研究,所有的试验,都聚焦在叶片本身。
  他从未想过,可以在风进入叶片之前,就对风动手脚!
  “我……我明白了……”
  张专家的嘴唇哆嗦著,他猛地站起身,饭都顾不上吃了,对著陈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总工,谢谢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匆匆,像是怕晚一秒,那个绝妙的灵感就会飞走一样。
  周围的专家们,看著这一幕,都惊呆了。
  紧接著,那位负责潜艇项目的海军总工,也坐不住了。
  他端著饭碗凑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急切。
  “陈总工,那我们的耐压壳体钢呢?”
  “我们的思路,一直是追求更高的屈服强度,想把钢板做得更硬,更能抵抗深海的压力。可不管怎么炼,强度一高,韧性就下来了,焊接的时候特別容易產生裂纹。我们是不是也走错路了?”
  陈明看著他,笑了笑。
  “前辈,您说,一件瓷器和一件牛皮甲,哪个更结实?”
  那位总工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当然是牛皮甲。”
  “可瓷器比牛皮硬多了。”
  “是啊,可它脆啊,一碰就碎。牛皮虽然软,但它韧,能卸力。”那位总工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
  他看著陈明,眼神里充满了骇然。
  “你的意思是……”
  “我们的思路,不应该是硬抗。”陈明轻声说道。
  “而是,在保证基础强度的前提下,极大地提高钢材的韧性。”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块撞不碎的玻璃。”
  “而是一张,撕不烂的牛皮。”
  “让深海的压力,在我们的壳体上,被吸收,被传导,被化解於无形。”
  “甚至,我们可以研究一种『层状结构钢』,用不同韧性的钢板叠加,让应力在层与层之间传递时,不断衰减。”
  “撕不烂的牛皮……”
  “层状结构钢……”
  那位海军总工喃喃自语,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一艘能潜入更深大洋的黑色巨鯨,正在向他招手。
  一时间,整个食堂,画风突变。
  这里不再是吃饭的地方。
  它成了一间流动的、露天的、最高级別的“学术研討会”。
  一个又一个在外面足以让无数人仰望的专家,此刻却像一群虔诚的小学生,轮流坐到陈明的对面。
  他们带来的,是困扰了各自领域数年,甚至十几年的顶级难题。
  而陈明,就像一个隨手解题的宗师。
  他从不给出完整的公式和答案。
  他只是用最简单的比喻,最核心的逻辑,为他们指出一个全新的,他们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何首长坐在一旁,他没有吃饭,只是静静地看著,听著。
  他看著陈明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些顶级专家们时而困惑,时而震惊,时而恍然大悟,最终化为狂喜的表情。
  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带来的不是一位总工程师。
  他带来的是一座,移动的,活的,能解决一切问题的。
  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