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善意的谎言
  李泽刚把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塞进奥迪的后备箱,盖子还没来得及合上。
  张若然就已经两步冲了上来。
  她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正准备钻进副驾驶的李梦璃的手腕。
  “梦璃,你下来。”
  “別坐他的车。妈刚刚已经叫了计程车了,两分钟就到。那点打车钱妈还出得起,不用欠別人的人情。”
  李梦寒也紧跟著走了过来,站在车门边,像个守门员一样挡著。
  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满是敌意,狠狠地瞪了李泽一眼,然后转头对姐姐说道:
  “是啊姐,你干嘛非要坐他的车?”
  “咱们是一家人,咱们坐妈的车,或者一起打车都行。”
  “这人虽然有点钱,但他不是咱们爸。咱们穷归穷,但这骨气不能丟。”
  李梦璃被妈妈拉著手腕,有些无奈。
  她看了看一脸怒气的弟弟,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妈妈。
  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李泽。
  她嘆了口气,並没有下车,反而轻轻反握住了妈妈的手。
  李梦璃的声音很柔和,带著几分恳求:
  “妈,小寒,你们別这样。”
  “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但他毕竟是回来了呀。”
  “我看他刚才的態度,他是真心想要弥补的,也愿意道歉。”
  “咱们毕竟是有血缘关係的一家人,为什么非要搞得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样呢?”
  “哪怕只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也好啊。”
  听到这话,张若然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鬆开了李梦璃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和痛心。
  “解释?机会?”
  张若然冷笑了一声,红著眼眶说道:
  “梦璃,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吗?”
  “你难道忘了你从小到大是怎么过来的吗?”
  “忘了咱们娘仨挤在那个漏风的铁皮棚里的日子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走了,如果不是因为他拋弃了我们,咱们至於受那十八年的罪吗?”
  李梦寒也在一旁愤愤不平地补充道:
  “就是!姐,你別被他的糖衣炮弹给骗了。”
  “你忘了妈以前冬天洗盘子的时候吗?”
  “大冷天的,那一双手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像小孩嘴一样,一碰水就钻心的疼。”
  “妈为了省钱给我们买药,自己连副手套都捨不得买。”
  “那时候他在哪?他在国外享福呢!”
  听到儿子的控诉,李泽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痛,太痛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若然的手。
  虽然现在保养得还算不错,但依然能隱约看到手指关节处有些粗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跡。
  李泽张了张嘴,想要说句对不起,却发现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车里的李梦璃眼圈也红了。
  那些苦日子,她当然记得,每一个寒冷的夜晚都刻在她骨子里。
  但是,她看著李泽那充满愧疚和自责的眼神。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並不是无情的。
  李梦璃吸了吸鼻子,依然坚持著说道:
  “妈,我知道,我都记得。”
  “但是……我觉得爸本质上还是个好人。”
  “刚才在火车上,我也问过他。他说当初离开是有原因的,並不是为了別的女人。”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咱们为什么不能听听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张若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
  她转过身,死死地盯著李泽,眼神凌厉如刀:
  “好啊。”
  “既然女儿都替你求情了,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李泽,你当著孩子的面,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当年你留下一封信就人间蒸发,到底是什么天大的原因?”
  “你要是能说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我就让你送女儿回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李泽身上。
  李梦璃满眼期待,李梦寒一脸不屑,张若然则是满脸的审视。
  李泽站在寒风中,手心却出了汗。
  原因?
  真实原因是他绑定了一个如果不去国外就会原地爆炸的神豪系统。
  可这话能说吗?
  说出来谁信啊?
  估计不仅不会信,还会觉得他脑子有病。
  或者是为了逃避责任编造这种荒唐的藉口。
  李泽沉默了。
  他看著张若然,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那个系统的真相。
  一秒,两秒,三秒……
  李泽的沉默,在张若然眼里,就是心虚,就是无言以对。
  张若然眼里的那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
  她冷笑一声,摊开双手对女儿说道:
  “看吧,梦璃。”
  “你爸有什么苦衷?”
  “他根本就说不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原因,就是他自私,就是他贪图享乐!”
  李梦璃看著沉默的父亲,心里也急得不行,一个头两个大。
  爸呀,平时看著挺精明一人,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呢?
  哪怕编一个也好啊!
  就在这时,李梦寒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他拉住张若然的胳膊,说道:
  “妈,行了,別跟他废话了。”
  “咱们上车回去吧,这天太冷了,別冻著了。”
  “至於姐姐,她要是想坐他的车,就让她坐吧。”
  “反正咱们眼不见心不烦,各走各的。”
  说完,李梦寒不由分说,拉著张若然就往那辆破旧的大眾车走去。
  张若然最后深深地看了李泽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情绪太复杂,让李泽不敢直视。
  最终,她还是跟著儿子上了车。
  “砰”的一声,大眾车门关上了。
  发动机轰鸣,那辆有些年头的大眾车喷出一股白烟,缓缓驶离了路边。
  看著妈妈和弟弟的车开走,坐在奥迪里的李梦璃长长地嘆了口气。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李泽看著女儿並没有跟著离开,反而安稳地坐在副驾驶上。
  他心里稍微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至少,还有一个是站在他这边的。
  李泽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
  车內温暖的空调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严寒。
  他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在那辆大眾车后面。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梦璃转过头,那双酷似张若然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泽:
  “爸,现在没外人了。”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
  李泽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既然女儿选择相信他,他就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李泽看著前方的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梦璃,其实当年……”
  “是因为我有那样一个兄弟,他在国外发现了一个非常好的发財路子。”
  “你也知道,那时候我和你妈太穷了。”
  “穷得连吃顿肉都要算计半天,更別提买房买车了。”
  “我那时候年轻,心气高,不想让你妈跟著我吃一辈子苦。”
  “为了给你妈挣一个未来,我就想著搏一把。”
  李泽一边编著,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圆谎。
  这个理由,虽然老套,但在那个年代,確实是很多男人出国的理由。
  “当时那个机会稍纵即逝,那兄弟催得急,让我必须马上走。”
  “我怕你妈担心,也怕她拦著我不让我去,所以就没敢当面跟她说,只留了一封信。”
  李梦璃听得很认真,並没有打断。
  李泽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本来想著,去了美利坚,只要一两年,赚够了钱我就回来。”
  “哪怕赚不到大钱,赚个买房子的钱也行啊。”
  “可是没想到……”
  “到了那边之后,情况完全失控了。”
  “生意出了岔子,我被人扣在那边,证件也丟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翻身,我只能硬著头皮在那边拼。”
  “这一拼,就是十八年。”
  说到这里,李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颤抖。
  虽然故事是编的,但那份无奈和对家人的思念却是真的。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不管哪怕穷死,饿死,我也绝对不会离开你妈半步。”
  “我一定会跟她说清楚,哪怕她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会走的。”
  李泽说完,眼角有些湿润。
  这最后一句,是他的真心话。
  李梦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泽放在档位杆上的手背,像是安慰:
  “爸,虽然听起来有点像电视剧里的情节……”
  “但我相信你。”
  李泽心里一暖,感激地看了女儿一眼。
  但紧接著,李梦璃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埋怨:
  “不过爸,你也太没人情味了。”
  “就算是为了赚钱,就算生意出了岔子。”
  “这十八年来,你怎么就不知道打个电话,或者写封信回来呢?”
  “哪怕报个平安也好啊。”
  “你知道妈等你的电话等了多少年吗?”
  李泽苦笑一声,这个漏洞他也早就想好了补丁:
  “我联繫过啊,怎么没联繫过。”
  “刚到那边的前几年,我天天往国內打电话。”
  “可是你妈那个號码,早就成了空號了。”
  “我想写信,可是那时候为了躲债,我不停地搬家,连个固定地址都没有。”
  “再加上那时候通讯不发达,我又在国外,根本联繫不到国內的朋友。”
  “彻底断了联繫,我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就是没办法啊。”
  李梦璃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那时候妈带著我们从农村搬到汉市,又从铁皮棚搬到出租屋,手机號確实换了好几个。”
  “而且那时候跨国电话確实难打。”
  虽然理由有些勉强,但好歹逻辑上说得通。
  善良的李梦璃选择了相信。
  车里的气氛稍微轻鬆了一些。
  李梦璃看著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又看了看这辆虽然低调但坐著极其舒適的豪车。
  她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她转过头,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八卦地看著李泽:
  “爸,既然你说你在那边拼了十八年。”
  “那看刚才在火车站那群保鏢的排场,还有你现在开的这辆车……”
  “虽然这车看著不如那些跑车拉风,但我刚才搜了一下,这也是几十万的好车呢。”
  “而且刚才那个给你送车的墨镜大叔,对你那么恭敬。”
  李梦璃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道:
  “爸,你这十八年,到底赚了多少钱啊?”
  “有没有一个小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