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丟的是战友的承诺
  老陈擦拭花瓶的手停住了,鹿皮巾悬在半空。
  他转过身,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
  “没事,老板,就是昨晚没睡好。”
  江枫看著他,没再追问。
  ……
  下午四点整,京海市地铁总站。
  失物招领中心大厅里的人群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之前那个找回几千万比特幣硬碟的程式设计师,正被一群举著话筒的记者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讲述著昨天发生的神跡。
  更多的人则是举著手机,对著江枫之前摆摊的那个角落疯狂拍照,仿佛那里是什么网红打卡点。
  张经理带著几个保安,满头大汗地维持著秩序,嗓子都快喊哑了。
  当江枫和老陈重新出现在大厅时,整个场面炸了。
  “神算子回来了!”
  “大师!大师您看看我!我身份证丟了,明天还要赶飞机啊!”
  “大师给我算算我下个月的股票会不会涨!”
  无数人涌了过来,闪光灯亮成一片。
  老陈立刻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拦住了所有人。
  他那身板,配上不怒自威的表情,比保安好用多了。
  “都別挤!”张经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护在江枫身前,“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华科院的专家在做课题研究!都严肃点!”
  他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江枫没理会周围的混乱。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那个角落,重新把办公桌拖出来,铺上那块黑色的天鹅绒布。
  他刚把那块写著“寻物諮询”的小白板立在桌上,准备招呼今天的第一个调研对象。
  一只手,按住了那块白板。
  是老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桌子对面。
  “老板……”。
  他看著江枫,那个在任何人面前都挺得笔直的腰杆,第一次微微弯了下去。
  “我也想找回失去的东西......不是初恋......”
  江枫收回了手,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著。
  他们想看看,这个壮得像头熊的保鏢,到底丟了什么宝贝。
  老陈没有立刻坐下。
  他先是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举著手机的摄像头,眉头皱了一下。
  江枫明白他的意思。
  “张经理。”江枫喊了一声。
  “哎!在!江顾问您吩咐!”张经理一路小跑过来。
  “接下来是內部课题,涉及机密。”
  “机密?我明白了。”
  “都听到了吗!”张经理叉著腰,对著人群吼道,“华科院执行机密任务!无关人员立刻退后五十米!不然按妨碍国家安全论处!”
  人群骚动了一下,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向后退去,在保安拉起的警戒线外围观。
  老陈这才拉开那把塑料凳,重重地坐了下来。
  他將手伸进自己黑色西装最贴身的內袋里。
  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军牌,但只有一半。
  断口处很粗糙,是被人用大力硬生生掰断的。
  另一半,被磨得极其光滑,上面的刻字都快看不清了,边缘泛著贴身存放多年才会有的温润光泽。
  江枫的视线落在那半块军牌上。
  在他的气场感知里,老陈身上那股沉鬱的气息,在此刻剧烈波动起来。
  那不是失去亲人或爱人的悲伤。
  那是一种无法被时间冲刷的愧疚。
  “老板,”老陈的声音很涩,“我丟的,是我一个战友的承诺。”
  警戒线外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著那个角落。
  “他叫周海,我们都叫他疯子。因为他打起仗来,是真的不要命。”
  老陈的视线越过人群,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三十年前,在西南边境,一次丛林任务。我们小队被一伙僱佣兵包围了,他为了给我挡一颗流弹,胸口被打穿了。”
  “他死之前,把他的军牌掰成了两半,一半塞给了我。”
  “他让我把这东西,还有一封他早就写好的遗书,交给他没过门的媳妇,叫小婉。”
  “他说,他答应了小婉,等任务结束,就回去娶她,带她坐火车,看遍全国的风景。”
  “他说他回不去了,让我把遗书交给她。”
  老陈讲得很慢,很平静。
  但江枫能感觉到,他每说一个字,身上那股愧疚的气息就浓重一分。
  “后来呢?”江枫问。
  “后来……”老陈的身体垮了下去。
  “我也受了伤,脑子被弹片擦过,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信上也没有写地址......”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著江枫,里面全是无法言说的痛苦。
  “我只记得他未婚妻叫小婉,是南方人。可具体是哪个省,哪个市,哪个村……我全忘了。”
  “我找了三十年。”
  “我拿著这半块军牌,去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我每年都去烈士陵园,坐在他墓碑前,一坐就是一天。”
  “我没脸见他。”老陈的声音哽咽了。
  这个面对敌人都面不改色的硬汉,此刻却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把他最后的念想,给弄丟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女孩正用手捂著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经理也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著。
  江枫拿起桌上的灵摆,银链子在他指尖垂下。
  “把它放在桌子的地图上。”
  老陈平復了一下情绪,將那半块军牌,郑重地放在地图上。
  “手腕给我。”
  江枫將灵摆,悬在了那半块军牌的上方。
  水晶的尖端,在灯光下闪著微光。
  “想他。”江枫的声音很轻,“想你答应他的事。”
  老陈闭上了眼睛。
  江枫也闭上了眼睛。
  在系统的视野里,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执念,从老陈的身上,涌入了那颗水晶灵摆。
  那股气息,是代表忠诚与热血的赤诚红色,混杂著代表愧疚与遗憾的深沉灰色。
  灵摆,开始动了。
  起初是轻微的晃动。
  然后,它猛地开始剧烈地摇摆起来!
  它沿著地图疯狂地来回摆动!
  从城东的旧货运站,到城西的老纺织厂。
  来回往復,不知疲倦。
  警戒线外的群眾,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
  他们看不懂这诡异的景象,但现场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枫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鬆开老陈的手腕,看著那个依旧在疯狂摆动的灵摆。
  “她不在原地等了。”江枫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老陈也睁开了眼,不解地看著他,眼神茫然。
  “什么意思?”
  “你的战友,想带她去看全国的风景。”
  江枫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孤零零的虚线上。
  “她一直在路上。”
  “她在替你的战友,看他没看过的风景。”
  老陈的身体,僵住了。
  “她成了一名火车乘务员。”
  “就在这条线上。”
  “以前,这条线是货运线,拉的是煤炭和钢铁。三年前,铁路局把它改成了客运旅游专线,一路向南,开往云贵高原。”
  江枫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半块被磨得光滑的军牌上。
  他能从那微弱的气息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军牌上刻的字母,是l,她姓林。”
  江枫抬起眼,看著已经呆滯的老陈,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去找这趟车的车组名单。”
  “找一个叫林婉的女人。”
  老陈从未想过。
  那个他以为一直在某个南方小镇,守著一份不可能的承诺,渐渐老去的姑娘。
  会用这种方式,继续著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人生。
  江枫站起身,將桌上的灵摆和天鹅绒布慢条斯理地收进帆布包,又把那块小白板夹在腋下。
  他拍了拍老陈的肩膀。
  “走吧,陈叔。”
  老陈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
  江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次,我们不找人。”
  “我们去赶火车。”
  江枫的声音顿了一下,看著那半块静静躺在地图上的军牌。
  “有些承诺,迟到三十年,也得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