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最后一个问题
  赵毅合上文件夹,衝著身后的两名警员偏过头。
  两名警员迈步上前。
  其中一个从腰间取下手銬。
  警员走到陆澄面前,没有任何粗暴推搡。
  陆澄非常配合。
  她把两只手平举在身前,手腕併拢。
  任由警员將金属銬环压下手腕。
  “咔噠”两声清脆的金属咬合音。
  这动静,在清晨分外扎耳。
  它不仅代表了一场逮捕,更代表一个时代的结束。
  那个被向晚晴在阴暗地下室里,用尽变態手段锻造出来的完美兵器。
  在锁上金属环的这一刻,彻底消失。
  陆澄全无反抗。
  她面部表情寡淡,没有挣扎,更没透出不甘。
  她仅仅是低下头。
  被锁住的双手往下挪了挪。
  两根手指捏住米白色风衣的下摆,把布料上的几条褶皱用力扯平。
  “別担心,你这情况判不了多久,国家缺你这种顶尖大脑,何况……”
  江枫视线从陆澄挪到赵毅脸上。
  “赵兄,这顶多算个防卫过当,对吧?”
  “这......算吗?”赵毅满脸便秘表情。
  江枫看著赵毅这副憋屈样,直摇头。
  连句安慰人的话都说不利索,赵兄你这辈子算是有了。
  还是得靠我出马。
  “进去里面的话就好好改造改造,里面的人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你会超喜欢在那里的!”
  陆澄:......
  “走吧。”赵毅发话。
  他转过身,向著院门外的警车走去。
  两名警员一左一右,站在陆澄侧后方。
  陆澄转过身,迈出两步,却又毫无预兆地停下脚。
  警员没去催她,只在一旁乾等著。
  陆澄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江枫身上。
  江枫依然站在藤椅旁边。
  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態散漫到了极点。
  陆澄看著他。
  在这失去自由的节骨眼,她脑子里偏偏冒出一个荒唐问题。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一整个晚上。
  “江枫。”陆澄开口。
  她的嗓音里没了那股公式化的刻板,透出分明的困惑。
  “拥有感情,就会有很多烦恼。”
  “会害怕,会內疚,会觉得生不如死。”
  陆澄看著自己手上的手銬。
  “做一个人,去承受这些痛苦。”
  “真的比做一台完美运行且不知疲倦的机器更好吗?”
  在她曾经的逻辑模型里,拔掉情感模块,就能免疫痛苦,这是最高效的生存法则。
  现在,这个法则被打破了。
  她迫切地想要从江枫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江枫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走到藤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整个人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面前这个死到临头还在钻牛角尖的女博士。
  江枫乐了。
  他咧开嘴,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这个严肃的场合显得有些突兀。
  “陆博士。”
  “你把这事想得太复杂了。”
  江枫指了指院墙外头的大马路。
  “一台机器,算力再强,外壳再硬,每天累死累活,能尝到什么味?”
  “只能喝那些机油,还得防著零件生锈。”
  江枫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做个人就不一样了。”
  “做个人,你才能吃得上热腾腾的红烧肉。”
  “你才能分辨出什么是香,什么是甜。”
  “痛苦算个屁。”
  “就好像海鸥的终极理想是去码头整点薯条。”
  “只要能让你结结实实地尝到那一口甜头,这辈子就算是赚了。”
  逻辑就是这么粗暴直接。
  凡人的一生,就是为了那几口红烧肉。
  嘴里没咽过黄连,哪懂什么是白糖。
  逃避痛苦,同时也抹杀了所有的快感。
  这笔帐,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是白搭。
  陆澄听完江枫这套糙到极点的红烧肉理论。
  她的眼皮不受控地跳动两下,脑子里飞速解构这几句大白话。
  机器,机油。
  海鸥,薯条。
  人,红烧肉。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物理定律。
  这是最原始的生存欲望。
  几秒钟后。
  陆澄那张一年到头紧绷如面具的脸庞上,起了变化。
  她笑了。
  这是一个完全出於本能的微笑。
  牵扯的肌肉极少。
  不过是嘴角往上翘了几个像素点。
  但这个笑容无比真实。
  这是一种完全放下了所有的执念,打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释然。
  她用不著再给自己贴那个无情怪物的標籤了。
  红烧肉的滋味,確实比机油好。
  她收起视线。
  转过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迈开步子,跟著两名警员,走出了观湖居的大门。
  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背影没了往日里钢板一样的生硬感。
  多了几分活生生的人气与鬆散。
  赵毅站在警车旁边,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陆澄弯著腰,坐进车厢。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赵毅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前,他远远地朝院子里的江枫挥了挥手。
  算是一个无声的道別。
  江枫坐在椅子上,隨便抬了下胳膊算作回应。
  发动机刚点火,后排车门砰地被人推开。
  陆澄向警员表达歉意后,小跑著向江枫跑去。
  “江枫,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出一个问题。
  “亲情、友情我都曾经体验过,但......”
  “什么是爱情?”
  江枫搓著下巴,犯了难。
  “这个嘛......”
  母胎单身二十几年的他,好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反问你一个问题吧,如果你能答得出来,那你就懂那是啥玩意了。”
  江枫从脑子里挖出刷短视频看到的毒鸡汤。
  “如果你爱的人突然意外身亡,而你获得一个特权。”
  “你可以让他原地復活,但他活过来后將永远不会爱你,而是会与另一个人共度一生。”
  “你,会按下这个按钮吗?”
  陆澄看著江枫,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晨风拂动,吹乱了她的秀髮。
  露出几秒痛苦的神情后,她竟然笑了出来。
  “我明白了。”
  “谢谢你,江枫。”
  “希望我出来后,你还活著。”
  嘖。
  江枫在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句,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身边都是些臥龙凤雏。
  当面阴阳怪气地咒我?
  你这是什么情商啊?
  你这辈子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