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老兵不死,皆成星火
  顾远山像被抽乾了力气,踉蹌半步。
  “第五年,我手背让开山刀拉了条口子。不觉著疼,一滴血都没见。”
  老周翻过左手,手背上一道三寸长的白印,平滑苍白,根本没有活人长疤的痕跡。
  “大活人挨这一刀,哪有不喊疼的理?”站在第二排的瘦高个开了口。
  “第八年我就门清了。”圆脸年轻队员盯著脚尖,“我那军用水壶,喝了八年都没见底。”
  “我是第十二年。”又一个声音砸出来,“我连亲妈长啥样都快忘了,可手里这把步枪的零件,闭著眼拆装一秒不差。活人,能忘了娘,记著枪?”
  没一句多余的废话。
  十一个人,十一种明白自己早成了死鬼的方式。
  没一个人声张,全凭队长没发话。
  队长照样带队测绘、擦枪、走正步,腰杆挺得笔直说任务还在继续。
  那他们就接著干。这是兵的本分。
  老周咧开嘴,露出一排牙:“队长,当年你喊再往前探探,我第一个打的报告。”
  “就算你不下令,我也得往下钻。咱们是勘探兵,死在矿道里,那叫死得其所。”
  老周一把拽住顾远山的胳膊,扯著嗓门补了一刀:“倒是你,一把岁数把自己憋成这副德行,寒磣!”
  “行了。”老周手腕发力,稳住顾远山摇晃的身子,“任务结束了,队长。”
  “该收队了。”
  “老周......”
  顾远山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其余的队员,最后,將视线移向天空。
  他深深地嘆了口气,带著一种释然。
  “已经五十二年了啊......”
  顾远山彻底站直了身子。
  他提上一口气,乾瘪的胸腔却没见半分起伏。
  他转过身,不再看江枫,而是面朝正南。
  面朝大山外头,那个他们五十二年没真正看过的世界。
  挺胸,收腹,脚跟一併。
  右手利落抬起,指尖平齐右眉。
  这是一个封存在一九七四年,硬生生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军礼。
  唰!
  身后传出整齐划一的步履声。
  十一个队员齐刷刷立正,军靴在碎砖上砸出同一声脆响。
  十一只右手,十一个標准的军姿。
  他们全看向了一九七四年的那个夏天。
  进山时,火车上唱了一路的军歌,列车员拿铝壶倒的那杯热水,温度他们记了五十二年。
  顾远山的军礼,稳稳撑了三秒。
  第四秒,他的鞋尖开始变透。
  就像退潮的虚影,一路顺著小腿往上卷。
  蔓延到膝盖时,整个人化作一片细碎的金褐色光尘。
  江枫看得分明。
  那顏色,跟他贴身兜里揣著的那块重塑之土的光泽,如出一辙。
  十二个人,从脚底崩散。
  光尘一路往上烧,烧到胸口,映著灰濛濛的天,像是阳光打在浮沉上,灿金一片。
  顾远山举在眉前的右手,留到了最后。
  两秒后,这道执念也被山风吹散,匯作十二道金灿灿的尘柱,朝南飘去。
  江枫立在原地,不躲不避。
  他没行军礼,只是右手贴在心口,腰杆拔得笔直。
  这是一个活著的后辈,对十二个死在五十二年前的老兵,给出的最高敬意。
  尘归尘,土归土。
  落在地上的十二把五六式步枪,连带远处东头的驻地平房,此刻全像风化了一般。
  木头成渣,钢铁成灰。
  就连江枫脚边那台磁场干扰仪的残骸,也没留下一颗螺丝钉。
  诺大的废井广场,陡然空出一大块。
  荀白靠在太师椅上,目光死死定在那片空地上。
  修道两千年,见惯了聚散浮沉,今天却被几个凡人兵痞的执念,硬生生砸穿了道心。
  瘦脸弟子立在后头,攥著短棍的手指僵硬地鬆开,又猛地掐紧。
  “他们,是真正的甲士。”
  老方士丟下这句评价,缓缓起身。
  宽袍大袖垂落,青布鞋踩在碎砖上,悄无声息。
  荀白没提要看东西的事,也没让弟子动手。
  他只是双手垂在身侧,静静看著那个浑身烂泥的外乡人。
  他在等。
  等那根能断人生死因果的手指,最后一次抬起来。
  江枫收回目光,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他转过身,正对太师椅。
  抬手,食指平举,稳稳锁住两千年老妖的眉心。
  “最后一卦。”
  “老先生,该算你的烂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