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知人则哲(四更,求订阅)
  第87章 知人则哲(四更,求订阅)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天光未亮,汴京城里便有了动静。
  坊巷间,家家户户门前插上了艾草和菖蒲,炊烟从各处升起,飘著粽叶的清香,混著艾草的气息,在街巷间瀰漫开来。
  待到日头升高,街上的热闹便起来了。
  进城的牛车、驴车排成长队,乡下人赶早进城,想趁著端午多卖几个钱。
  东门外,几条龙舟已经下水,船头扎著彩绸,船尾插著各色旗帜,艄公们光著膀子站在船头,等著时辰一到便擂鼓竞渡。
  已时正,百官依序入班。
  刘承祐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王章身上。
  “王相公,新政推行三月有余,收益如何?”
  王章持笏出列,走到殿中,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本,双手呈上。
  “售卖度牒一项,三月以来,共计得钱三十万緡。税改减俸一项,各衙门裁减冗员,节省俸禄七万五千婚。商税新增一项,新政以来,商贾往来增多,税入新增十万一千婚。
  追封一项,得钱十八万緡,以上各项共计得钱五十五万六千緡。”
  刘承祐点了点头,脸上浮起笑意。他把奏报搁下,又看向另一侧。
  “范卿,荒地开垦如何?”
  范质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
  “回陛下,开封府六厢,共安置流民八百四十二人,所垦荒地,合计一万四千五百亩,费钱七万四千緡。臣与薛判官分头奔走,各坊已陆续登记造册,按户分配,来年若风调雨顺,预计可收粮一万石。”
  刘承祐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
  大多数都是人工开垦,效率不高,耕牛还是不足,看来得想办法改进一下农具了。
  他合上册子,看向杨分。
  “效果不错,杨相公,朕看可以全国推行了。”
  杨微微欠身,神色肃然。
  “回陛下,臣以为,新政成效,確实可观。如今汴京、洛阳两地试点顺利,全国推行,正当其时。只是————若要全国推行,千头万绪,各州县情形不一,必须设员总揽,统筹调度。”
  刘承祐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前段时间因为史弘肇案和科举的事,设员总揽的事耽搁下来了。当时新政只在开封、
  洛阳两地试行,不过二三十个县,他亲自看著,还顾得过来,如今要推向全国,必须有人专管此事。
  班列中,苏逢吉持笏出列。
  “陛下,臣以为,不仅应当设员总揽,还应当新设衙署,专司新政事宜。”
  杨分眉头微微一蹙,转过头看向他。
  苏逢吉继续道:“新政乃国家大计,非寻常政务可比,若只在原有衙署中添人兼管,恐怕难以专一。设一新署,选贤任能,专司新政,既可提高效率,又可避免推諉。”
  杨邠持笏道:“陛下,臣以为不妥。朝廷如今处处都在裁减冗员,各衙门都在合併精简,岂能再新设衙署?新政事宜,交付三司办理便是。三司本掌財政,新政诸事,无不与钱粮相关,由三司总揽,名正言顺。”
  苏逢吉面色不改:“杨相公此言差矣。裁减冗员和新增衙署,並不衝突。裁的是冗余之人,设的是必要之署,三司衙门固然妥当,可三司旧税未废,庶务冗杂,每日光是各地报上来的帐册,就堆得比人还高,新政千头万绪,不容有失,若事事都要等三司腾出手来处置,万一有差池,对陛下、对百姓,都不好交代啊。”
  杨邠捻著鬍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另立衙署,就要另立官吏,如今国库刚刚有了点结余,又要添人添钱,这帐怎么算?况且,新政之事,本就是从三司分出去的,如今又另立一套,岂不是叠床架屋?”
  苏逢吉正要开口,刘承祐抬起手,止住了他。
  “此事容朕再想想,今日端午,诸位先回去歇息吧,退朝。”
  钟鼓声再起。百官躬身行礼,鱼贯退出。
  刘承祐转身,向后殿走去。
  殿门外,日光正好。他站在廊下,望著远处那片槐树,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绿得发亮。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官家。”閆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御驾是否回万岁殿?”
  刘承祐没有回头。
  “去宫后苑走走吧。”
  步輦已在崇元殿外等候,一名男子见刘承祐出来,即迎了上来。
  “臣飞龙使后匡赞,参见陛下。”
  刘承祐看了他两秒,说道:“嗯,起驾吧。”
  宫后苑本是宣武军节度使的衙署后苑,虽经后梁、后晋两朝不断扩建,也不过是座稍大些的花园,没有奇石异峰,没有雕樑画栋。
  刘承祐沿著碎石小径缓步行去,脚下沙沙作响。閆晋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他的心思还在方才的朝堂上。
  设员总揽,这是杨分也同意的。可设什么员?怎么设?交给谁?
  若是交给杨,新政怕是要被他搞成严刑峻法那一套。度牒、税改、追封,到了他手里,不知又要生出多少“私盐贩子一律处斩”的条例来。
  交给王章?也不行。旧税制千头万绪,户部离了他转不动。他最多在里面掛个名,真让他去推新政,只怕三天两头跑回三司衙门去了,况且真让他主导,恐怕又要生出不少苛政来。
  范质倒是合適,人也年轻,做事也稳当。可他走了,开封府怎么办?刚有点起色,薛居正一个人也撑不起来。
  魏仁浦————
  他脚步微微顿了顿。
  魏仁浦合適,枢密直学士,熟悉政务,人也机敏。过几日他从洛阳回来,正好用得上。
  刘承祐在心里盘算著,魏仁浦回京后,可以加个知制誥,调翰林学士。至於陶谷,升他做翰林学士承旨,也算安抚一下苏逢吉。苏逢吉那张嘴,能说会道,在朝中人脉也广,新政要推行,少不了他在中间调和,只是苏逢吉过於油滑————
  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新设的衙署,叫什么名儿呢?
  制置三司条例司。
  这七个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王安石变法时设的机构,专门总揽新政事宜,抄一下他的,倒也合適。
  这四项新政还是比较浅,五十五万緡看著挺多,放在全国根本匀不开,税收的根基仍在农业税、盐税、酒税、茶税身上,这四项也得徐徐改进,若是要动这四样,王章恐怕就不一定像现在这样配合了。
  还有武德司那一摊子事儿,像歷史上那样,用郭允明、聂文进吗?
  刘承祐嘆了口气,真是任重道远啊。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不觉已到了凉亭前。
  符昭宁坐在亭中,正低头摆弄著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
  刘承祐脚步顿了顿,隨即加快几步,走进亭中。
  “昭容怎么在这儿?”
  符昭宁站起身,盈盈下拜:“妾閒来无事,来苑中走走,不想惊扰了官家。”
  刘承祐扶住她手臂,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石案上—一上头摆著一只小小的茶炉,炉中炭火烧得正红,上面搁著一把陶壶,壶嘴正冒著热气。
  符昭宁在他身侧坐下,提起陶壶,將沸水注入茶盏。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浮起淡淡的清香。
  刘承祐接过,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微苦,隨即泛起一丝回甘。
  他靠在亭柱上,望著亭外的景色。
  符昭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坐著。
  过了片刻,她轻声开口:“官家今日,看起来心事重重。”
  刘承祐转过头,看著她。
  “这么明显?”
  符昭宁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浅笑:“妾只是看官家眉头一直皱著。”
  刘承祐点了点头,目光望著远处。
  “新政推行还算顺利,可越是顺利,事情越多。马上要全国推行了,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阻力。”
  符昭宁没有接话,只替他续了茶。
  刘承祐端著茶盏,沉默片刻,忽然转过头来,望著她。
  “昭容,你觉得苏逢吉此人如何?
  符昭宁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
  “妾不敢议论宰执。”
  刘承祐摆了摆手,语气放得缓和:“不算议论,只是谈一谈,只有你我知道。”
  “苏相公这个人————”她斟酌著措辞,“妾对他了解不多。但从朝野风闻,还有家父的看法来说,很像唐朝的李林甫。”
  李林甫,口蜜腹剑,把持朝政十九年,死后不久,安史之乱便爆发了。
  他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倒是没错,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里,唯独他最能揣测朕意。朕知道他贪腐、索贿、任人唯亲,可是不得不用啊。”
  良久,符昭宁轻声道:“妾读贞观政要,其中有载:使人如器,各取所长。苏相公虽有种种不是,却也有可用之处不是吗?天子驭万方,既要贤臣,也要能吏,苏相公,就是可做贤臣不能做之事的能吏。”
  做贤臣不能做之事————
  刘承祐听著,脸上的神色渐渐鬆了下来。
  毫望著符昭宁,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几分欣赏。
  “昭容此言有理啊,若毫真有公仏弘的本事,朕也不纠其小过了。”
  亭外,日光落在池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閆晋慢步上前,低声道:“官家,刑部王尚书和仞理寺和寺卿覲见。”
  刘承祐转头看向符昭宁,她只是站起身道:“官家有政务,妾就不叨扰了。”
  刘承祐踏进万岁殿时,王绞裕和和凝井在殿中等候,见毫进来,二人连忙撩袍便要跪拜。
  “免礼,都坐吧。”刘承祐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世。
  二人谢恩落座,神色恭谨。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律法修订得如何了?可是有难处?”
  王绞裕从袖中取出一本不薄不厚的册子,双手乗上。
  “回陛世,臣菜和寺卿等人,耗时菊月,初步议了一些章程,唐律六百余条,臣等斟酌取捨,又参酌本朝艺形,共得一百一十菊条。不敢称完备,只是先立个框架,恭请陛世御览。”
  刘承祐粗略翻了几页,便看出来,里头有不少唐律的束子一名例、席禁、职制、户婚、厩库、擅兴、贼盗、斗讼、诈偽、杂律、捕亡、断狱,十二篇的框架几乎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毫又往后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条文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这东西————
  说实话,毫看不太懂。
  不是字不认识,是那些条文里的弯弯绕绕,每一条后面都跟著一串“若”、“及”、“但”、“其”,看得人眼花繚乱。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来。
  “朕看了,条理还算清晰,只是————这些条目,还得让懂行的人再过一过。”
  毫把册子往案角推了推。
  “交政事堂议一世,再报上来吧,若是杨相公那波没有异议,便可推行,还要继续完善,推行中遇到的问题也要多加记录,尤其是判死,要慎重一些。”
  王绞裕躬身道:“臣领诚,只是原本律法中多是严刑,若是骤然宽和,恐与有失公丐。”
  刘承祐道:“昔日烈祖皇帝取川蜀后,诸葛亮菜法允修订蜀科时,诸葛亮以为刘璋父子治蜀暗弱,长期威刑不肃,益州豪强专权自恣,这便有了严法。”
  “秦亡於苛政,汉初宽简,所谓宽严任误,审势为要,如今天世乱世纷爭逾百年之久,王朝变换律法严苛,允当缓刑弛禁。”
  王绞裕、和凝都躬身称是。
  二人起身告退,脚步声渐渐远去。
  毫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法制史一唐律从武德律到贞观律,修了十几年;宋刑统也是反覆刪改;明律更是洪武元年开始修,直到洪武菊十年亚定稿。
  菊个月能拿出这么一本,和凝毫们,確实是用了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