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潜入(二)
  日头渐高,城西主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货郎挑著担子正在沿街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州衙大牢不远处,一家成衣铺子门楣高悬,绸缎招展。
  铺子旁摆著几个香料摊,几个小娘子正围站在摊前,鶯鶯燕燕地挑选著货品。
  约莫一刻钟后,成衣铺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贵公子大踏步地走了出来。
  这位贵公子样貌极为不凡,崭新的黑色幞头戴在头顶,两条幞脚垂於脑后,身上则是一件靛青色的锦缎圆领,上面绣著几只暗纹云鹤。
  他腰束玉带,足蹬云履,举手投足间尽显气派,儼然是一位富贵衙內的模样。
  赵匡济摇著成衣铺掌柜送的象牙骨扇,学著前世电视中的那些紈絝子弟,眉宇之间,儘是傲慢。
  可实际上,他的內心正在滴血。
  这身打扮足足花了他二两纹银,先前管谢长恆借的银子已被他全用在了换装上面。
  “唉……”赵匡济內心连连摇头,“看来还是得管君贵再借些银子了……”
  他站在街上东张西望,眼神飘忽不定,看了一眼州衙大牢前的那名老卒,发现他还在打著盹。
  赵匡济摇了摇头,又看向一旁的香料摊,点了点头,朝著不远处使了个眼色。
  隨后,他凑到货摊前,佯装轻浮地看著一个正在低头挑选香粉的小娘子。
  那名小娘子容貌颇为秀美,她注意到了赵匡济的眼神,却只觉得噁心,並没有理会他。
  良久,许是被赵匡济盯得发毛了,小娘子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赵匡济见状,突然一个侧身挡在了小娘子面前,用手中骨扇轻佻地挑起人家下巴:
  “这位小娘子好生俊俏啊。”赵匡济打量著眼前女子,“嘖嘖嘖,这身段,配这些粗劣香粉实是可惜,不如隨本衙內去茶楼坐坐?”
  赵匡济说著便要动手,全然一副色胆包天的模样。
  那小娘子顿时嚇得花容失色,连忙跑开。
  赵匡济哈哈一笑,三两步追上她,不多时便走到了州衙大牢前。
  他斜眼看了看牢门,突然,伸开双臂抱住了那位小娘子。
  “好娘子,別走嘛!”赵匡济佯装孟浪,“听话,就陪本衙內耍耍!”
  小娘子大喊救命,尖叫声惊动了街边行人,很快,二人的四周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眼看赵匡济就要得逞,突然,一只强有力地手掌按在了赵匡济的肩膀上。
  赵匡济忽觉肩头一沉,嚇了一跳,险些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他放下怀中抱著的女子,齜牙咧嘴地看向身后。
  只见是一个粗糙汉子,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头戴斗笠,一条胳膊正按著自己的肩膀。
  “光天化日,岂容你欺压良善?”那汉子眼中满是怒意,正气凛然地说道
  “瞎了你的狗眼!”
  赵匡济佯装大怒,破口骂道:“哪来的腌臢泼皮,敢坏你符衙內的好事?”
  赵匡济说著说著便动起了手来。
  那汉子向身后挥了挥手,不多时,又有两名糙汉拨开人群,加入了战斗。
  那名被赵匡济佯装欺辱的小娘子见状,立即逃离,隨后,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片惊呼声。
  有人冲赵匡济丟石头,有人为几个年轻人叫好,还有人则纯粹是看热闹。
  赵匡济以一敌三,吃不得好,很快便落了下风。
  爭吵声越来越大,终於惊醒了大牢门口打盹的老卒。
  那老卒揉著惺忪的睡眼,不耐烦地拨开人群,呵斥道:“吵什么吵!没看见这是州衙大牢?“
  赵匡济看见来人,立刻跑到老卒身旁。
  “来的正好。”他看向老卒,又指了指几个年轻人,“去给本衙內唤人,將这几个泼皮关押下狱!”
  老卒打量著赵匡济,只见他衣著华丽,一派贵人模样,一时间竟也拿不得准,愣在了原地。
  “愣著干嘛!还不去唤人!”赵匡济催促著老卒,“得罪了本衙內,小心你的脑袋!”
  老卒被赵匡济的话嚇了一跳,试探性地问道:“不知您是……?”
  “我你都不认识?!”赵匡济怒目圆睁,“本衙內乃符彦饶太傅之侄,符昭信是也!”
  老卒一听,顿时傻眼。
  符彦饶太傅节制滑州,权势熏天,可谓是这一城之主,他的侄子,哪里是自己这等微末小吏能得罪的起的?
  眼前此人,自己虽未见过,但观其不凡的衣著与跋扈的作態,方今时代,哪个贵公子不是如此,还能有假不成?
  老卒对此深信不疑,再不敢怠慢,连连躬身:“衙內恕罪,小人这就去唤人!”
  他急忙转身跑去,不多时,便领出了两名身著吏服的狱卒。
  其中一人满头银髮,虽精神尚好,但观其模样,至少也已年过半百。
  另一人则更为夸张,虽是年轻,却跛著一只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儼然一副残兵模样。
  赵匡济见状,望著老卒,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就这?你他娘的戏耍本衙內呢?!”
  “还请衙內明鑑!”那老卒苦著脸,“如今大牢里的罪犯,不是砍头就是充军,已没几个活著的了,哪还需重兵看押?”
  赵匡济眼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精光。
  原来如此!
  只不过,戏还得演下去。
  他转身指著眼前的几名糙汉,佯装怒道:“本衙內这就回府搬救兵,有种你们就在这等著!”
  说罢,也不管几名狱卒与那几个汉子有何言语,转身撒腿便跑,头也不回地便消失在了街角。
  周围人群见状,好心提醒道那几个仗义出手的汉子:
  “几位好汉,你们也赶紧走吧!莫要让这恶贼抓著你们!”
  几人见状,捡起一旁的扁担,对著人群鞠了一躬,隨后朝著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
  人群逐渐分散,城西大街又恢復了原本的模样。
  那看管牢狱的老卒望著街道的尽头,兀自嘆了口气。
  “唉……世风日下啊……”他摘下头上的幞帽子,挠了挠头。
  “这等泼皮无赖,怎的生得如此命好?这要是在昔日大唐盛世,安敢如此放肆?!”
  老卒招呼著另外两位老弱残兵回了牢狱,自己则重新走回墙角,靠著牢墙又打起了盹。
  日上三竿,路上行人愈多,州衙大牢前却是恢復了先前那般的寂静,仿佛方才的喧囂从未发生过一样。
  ……
  此时的赵匡济,已拐入了一条僻静的街道,他迅速脱下锦袍,露出了內里原先的粗布衣裳。
  赵匡济將衣物塞入了墙角的一处暗格里,不多时,那四名先前与他发生爭执的糙汉也来到了此处。
  “指挥,我真是服了!”谢长恆摘下斗笠,竖起了大拇指,连连夸讚,“你可真是天生的戏才,演啥像啥!”
  赵匡济颇为肉疼地看了一眼暗格中的衣裳,將一块石砖挡在了面前。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了吧?”
  赵匡济恢復了平日里肃穆的神色,深深地看了谢长恆三人一眼。
  “嗯。”谢长恆郑重地点了点头,埋头低语。
  “看来,先前的情报確实有误……”
  “白公他……並不在州衙大牢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