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真假探子
  “王彦寧?谢长恆?”
  赵匡济眉梢一挑,脸上的神情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倒是投出了一股恰到好处的错愕与迷茫的神色。
  “殿下所言的这两个名字,外臣从未听过。”
  他起身平静地看向耶律阮,十分自然地摊开双手,语气平缓地说道,
  “我大晋鸿臚寺上下百十號官员,外臣虽不敢说全都认识,但这两个人绝不在名册之上。”
  那些契丹贵族认为赵匡济这是死鸭子嘴硬,纷纷冷笑几许,而石晋使团眾人却是知晓赵匡济的真实身份的,他们都为赵匡济捏了一把冷汗。
  派察子刺探军情,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罢了,可一旦被当面揭穿,那便是隨时都可能掉脑袋的灭顶之灾。
  在这虎狼环伺的上京城,若是当真惹恼了契丹主,他们这群人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御座之上的耶律德光冷眼旁观著这一切,听到赵匡济如此乾脆的否认,又看著他气定神閒的表情,反倒是露出了几丝疑惑。
  “赵司副。”耶律德光的声音沉如闷雷,在大殿內迴荡,“朕这上京城,虽比不得你们汴梁城繁华,但要找个撬开南朝探子嘴的地方,却还是有几个的。”
  此言一出,昭德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本別有风味的胡琴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就连那些翩翩起舞的胡姬也嚇得花容失色,纷纷退到了大殿两侧。
  一旁的述律翰和赵延寿已是面露讥讽,耶律阮则是一脸玩味地看向赵匡济。
  “陛下明鑑,外臣岂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
  赵匡济依旧从容不迫,他从宽大的袖袍中不疾不徐地掏出一份上等黄綾装裱的文书,用双手將之高高举起。
  “此乃我朝签发的官员告身,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外臣的身世履歷以及在鸿臚寺的职司,其上有中书门下与吏部的鲜红大印,绝无半点虚假。”
  “外臣的的確確乃鸿臚寺官员,还请陛下明鑑。”
  赵匡济在临行北上之前,曾拜託石重贵为他做了这份天衣无缝的“铁证”,此刻莫说是耶律德光,就算是把石晋的吏部尚书拉过来指认,他赵匡济也是货真价实的鸿臚寺署丞。
  耶律德光微微扬了扬下巴,一旁的侍从见状,立即快步走下御阶,接过了赵匡济手中的告身,恭敬地呈递到了耶律德光手中。
  耶律德光只隨意地扫了两眼,便將那官职告身扔在了一旁,目光重新锁定了赵匡济。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根本不能代表什么,於是便问道:
  “既然赵署丞並不识得那二人,那朕当面问问他们,想必赵署丞也是不反对的咯?”
  赵匡济恭敬地叉手回道:“陛下乃是天子,莫说是当著臣等审讯,即便是当场將那二人格杀,外臣也不敢置喙。”
  耶律德光看了耶律阮一眼,后者心领神会,退出了大殿。
  片刻之后,两名男子便被五花大绑地押进了殿內。
  “跪下!”
  一旁的契丹武士毫不客气地在两人腿弯处狠狠踢了一脚,两人顿时“扑通”一声,如同烂泥般瘫软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殿內眾人,无论是契丹属臣还是石晋使团,都將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两人身上。
  然而,当眾人看清这两人的装扮时,大殿內的气氛却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只见那两人身上倒是穿著汉人常见的粗布短打服饰,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们的头上却並没有梳汉人的髮髻,而是留著最为標准、最为地道的契丹“髡髮”。
  他们將头顶剃得精光,只在两鬢各自留下了一小綹细长的头髮,如鼠尾般垂在各自的耳侧。
  这般不伦不类的打扮,顿时引得不少人发出了窸窣的讥笑声。
  耶律德光看到这两人的髮式,眉头猛地皱在了一起,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厉声喝问道:“就是你们两个深入我大契丹皇城刺探军情?你们可知罪?!”
  那两名被押上来的男子早就嚇得魂不附体,此刻听到契丹主那宛如惊雷般的怒吼,更是嚇得抖若筛糠。
  他们將各自的头颅深深地埋在胸前,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耶律德光见状,眼中的怒火更甚,猛地一拍御案,爆喝一声:“直娘贼!抬起头来!回朕的话!”
  这一声怒吼,嚇得那两人浑身一个激灵,这才哆哆嗦嗦地抬起了那两张早已没有了血色的脸。
  耶律德光看著这两张颧骨高耸,透著浓浓草原气息的脸庞,心中的疑竇越来越大。
  他转头看向负手而立的赵匡济,儘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赵署丞,你且再看看,此二人当真不是你手底下的人?”
  赵匡济闻言,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深绿色的朝服下摆,迈开了步子,缓缓走到了那两名被绑缚的男子面前。
  他审视片刻,隨后,竟在殿中眾人的注视之下,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极其温和,甚至带著几分安抚意味的语气对著二人说道:
  “二位莫要惊慌,陛下向来仁德宽厚,赏罚分明。一会儿陛下问你们什么,你们便如实回答什么,只要说出实情,陛下定然不会冤枉你们,明白吗?”
  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直接把昭德殿內的一眾王公大臣和南朝使团都给搞懵逼了。
  这算怎么回事?
  你一个南朝探子头目,怎么反倒在御前安抚起自己手下刺探军情的察子来了?
  还大言不惭地替契丹主吹嘘起“仁德宽厚”?
  述律翰和赵延寿麵面相覷,耶律阮的脸色同样十分难看。就连老谋深算的耶律德光,眼角也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这小子,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疯卖傻?
  耶律德光將心中的荒谬感强行压下,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那两名嚇破胆的男子,沉声问道:
  “你二人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来我上京城意欲何为?又是受何人指派?”
  那两名男子在赵匡济的刻意“安抚”下,终於稍稍找回了一丝理智。
  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些的男子猛地磕了个头,带著浓重的哭腔,扯著嗓子嚎叫了起来:
  “陛下饶命啊!小人……小人名叫敌輦!他……他叫阿钵奴!我们……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契丹人!”
  “我二人就住在上京城的南城里,平日里就是给贵人们放羊牧马的奴隶……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刺探军情,更没有人指派我们!陛下明鑑!”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什么?!”
  耶律德光猛地站起身来,虎目圆睁,隨后快速用契丹语向二人拋出了几个关於契丹部落风俗和上京城南城地形的刁钻问题。
  那二人瞬间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用地道的契丹语回话,对答如流。
  耶律德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转头看向耶律阮,寒声道:
  “兀欲,这是怎么回事?”
  耶律阮此刻也是彻底懵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片刻后,他终於明悟了过来,猛地看向一旁,寻找那个狡猾的深绿色身影。
  只见赵匡济此刻早已回到了座位之上,正神情自若地啃著一只羊腿,满嘴流油。
  赵匡济迎上耶律阮那双吃人的眼睛,放下羊腿,扯开嘴角,微笑著向他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