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天子?狗屁天子!
  半日后,涇州城外。北风捲起漫天黄沙,將天地割裂了开来。
  赵匡济与赵匡胤率领著数十名武德司轻骑,头顶风沙,马不停蹄,终於赶到了这片涇州城外的军营。
  赵匡济端坐马上,勒住韁绳。目光透过风沙,冷冷地扫过前方的空地,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前方大营外的黄土坡上,森森白骨宛如乱石般隨意拋洒。有些骨架上,甚至还掛著未被野狗啃食乾净的残肉,几只老鸦停在骷髏头顶,发出悽厉的嘶鸣。
  而在那一堆堆令人胆寒的骨骸正中,斜插著一块三尺高的粗糙木牌。
  木牌被风沙侵蚀得有些发黑,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三个大字——“舂磨砦”。
  赵匡胤催马上前,眯著眼睛看清了那三个字,原本沉稳的黑脸瞬间紧绷,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在武德司歷练这两年,查阅过无数卷宗,自然知道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自唐末大乱以来,天下藩镇割据,各路军阀中多有心理扭曲、暴虐成性之徒,在军中私设酷刑,便名为“舂磨砦”。
  此刑取“舂磨”之意,残忍至极。便是將活生生的人投入巨型石臼或碾盘之中,如同捣碾穀物一般,生生將活人的骨血捣碎碾磨,化作肉泥,以充军粮。
  “大哥,这张彦泽……简直是个畜生!”
  赵匡济面色如铁,没有答话。他太清楚张彦泽的秉性了,当日在镇州城內,他便亲眼见过张彦泽当街凌辱一对母女。
  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別人做不出,张彦泽不仅做得出,还做得理直气壮。
  “过去叫门。”赵匡济收回目光,冷声下令。
  王彦寧当即一拉马韁,单骑驰至营门前。他从怀中高高举起天子赐下的旌节与明黄詔书,厉声喝道:
  “大晋武德司奉旨办差!天子明詔在此,即刻打开营门,迎我等入內!”
  厚重的营门紧闭,城头上的彰义军守卒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这数十骑,非但没有下城迎接的惊惶,反而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鬨笑。
  一名军校模样的汉子將头盔推到脑后,靠在女墙上,剔著牙,慢条斯理地扯著嗓子喊道:
  “什么武德司?没听过!天子?呵,狗屁天子!”
  “咱们彰义军,只认张太尉的军令。没有太尉的手諭,连只苍蝇也飞不进这大营!”
  王彦寧大怒:“放肆!此乃天子明詔,尔等竟敢不遵,意欲谋反不成?!”
  “少拿天子来压人!”
  那军校啐了一口唾沫,神色倨傲到了极点。
  “涇州天高皇帝远,在这地界,张太尉就是天!就算是天子亲自来了,也得守咱们彰义军的规矩!”
  “识相的,赶紧滚远点!否则別怪兄弟们手里的弓弩不长眼,把你们也填了那舂磨砦!”
  隨著他话音落下,营墙上瞬间探出上百把上弦的硬弩,森冷的箭簇在风沙中闪著寒光,直指营外的武德司眾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赵匡胤立在赵匡济身侧,胸膛剧烈起伏。
  这两年来,他在兄长的教导下熟读兵书,行事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鲁莽,若是寻常的闭门羹,他尚能按捺性子思索对策。
  可一想到这一路走来看到的累累白骨,想到那块滴血的“舂磨砦”木牌,他骨子里的暴烈之气便再也压抑不住。
  这天下,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才让一个底层的军校,都敢公然蔑视天子,將人命视作草芥?!
  赵匡胤强忍了片刻,见墙上守军越发猖狂,终於忍无可忍。
  “直娘贼!给脸不要脸!”
  赵匡胤怒喝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向前衝去。
  “二郎!”王彦寧下意识想拦,赵匡济却並未阻拦,只是冷眼看著。
  赵匡胤冲至营门前,反手抽出掛在马侧的斩马长刀。
  他根本不给对方放箭的机会,身子在马背上猛地腾起,脚尖在马鞍上重重一点,整个人如同黑色的大鹏般拔地而起。
  半空之中,他一刀劈落,刀罡带起一阵风雷之音,狠狠斩在紧闭的营门机括处。
  “喀嚓”一声巨响,本就不算坚固的木製营门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得木屑横飞,承重木栓当场断裂,大门轰然向两侧敞开。
  “你敢硬闯军营?!”一名军校大惊失色,慌忙拔刀,“放箭!给老子射死他!”
  然而,还没等弓弩手扣下悬刀,赵匡胤已如鬼魅般跃上营墙。
  他手中的斩马刀一记横扫,直接將最前方的几名弓弩手拍翻在地,骨裂声接连响起。
  他並未取人性命,用的是刀背,但那股骇人的煞气,瞬间镇住了所有的守军。
  赵匡胤一把揪住那军校的衣领,將他单臂提起,重重抵在女墙上。斩马刀的刀锋直接贴入军校的脖颈肌肤,鲜血瞬间渗出。
  “守规矩?”赵匡胤那张黑脸此刻宛如杀神,双目赤红地盯著他,“今日小爷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让路,或者死!”
  那军校嚇得魂飞魄散,裤襠里顿时湿了一片,连连摆手示意手下放下弓弩,不敢再发一言。
  “进营。”
  赵匡济神色冷肃,一挥手,率领武德司精锐鱼贯而入。
  他入营后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命人拿刀逼著守军带路,快步走向大营最深处的地牢。
  地牢內阴暗潮湿,刚踹开生锈的铁门,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赵匡济借著火把的微光,看到了被粗大铁链死死锁在墙上的张式。
  这位曾刚直不阿的彰义军掌书记,此刻已是遍体鳞伤。
  十指皆被夹棍夹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深可见骨,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依然透著不屈的亮光。
  “张式。”赵匡济快步上前,出示令牌,“武德司奉詔,带你回京。”
  张式艰难地抬起头,看清了赵匡济身上的鎧甲,乾裂的嘴唇动了动,竟是惨笑出声:
  “官家……终於肯过问涇州的事了?”
  “先救人。”赵匡济吩咐王彦寧斩断铁链,“德安,命人背上他。此地不宜久留,撤!”
  武德司眾人刚將张式救出地牢,还未等走到营门,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震动。
  “大郎!有追兵!”
  一直在外放风的谢长恆提刀冲了进来,语气急促。
  “张彦泽的牙兵到了!足有百余骑,已经把营寨大门围死了!”
  赵匡济面色一寒,跨步走出地牢。
  果不其然,营门外,黑压压的彰义军铁骑已经列阵以待,將退路封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员悍將,手持长枪,正是张彦泽手下的心腹都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