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怪这青石板太光滑,找不到地缝
  原本垂手肃立的马峻声,闻听此言,眉眼间明显跃动著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不问方丈沉默片刻,转向无想僧,语气平和,却带著几分郑重:
  “无想师弟,你意下如何?”
  无想大师目光沉静,在那跃跃欲试的弟子面上停留一瞬,又遥遥望向场中那道静静佇立的身影,淡淡道:
  “不必了。小徒与元真师侄,还差得远。”
  此言一出,身后的马峻声面露不甘,垂在身侧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然而无想大师似知道他所想,只缓缓问道:
  “峻声,为师问你——无想十式,你如今修到第几重了?”
  马峻声闻言微微一愣,连忙趋前一步,来到无想僧身前躬身回答道:“回师父,弟子愚钝……只修到第二重,定神之境。”
  无想大师不置可否,却將目光越过他,遥遥落向场中,
  “元真师侄,你来答老衲,这无想十式,你修到了第几重?”声音平和,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无想僧却是將目光看向了场上诸英雄,开口问道:“元真师侄,你將无想十式修到了第几重?”
  此言一出,马峻声猛然抬头转身,看向场中央的那个身影。
  在场眾僧闻言,亦是神色各异,纷纷將目光转向场中那位年轻的达摩院弟子。
  唯不问方丈端坐如故,四院首座亦垂眸不语,面上不见丝毫讶色。显然先前比试他们便已隱隱有所察觉,不过事关无想僧,他不开口,旁人自不便置喙。
  诸英雄立於场中,遥遥向看台合十一礼。
  “回师伯。弟子不才,侥倖修至第四重——观照之境。”他声音清朗,此番回答清晰地传入场下每一人耳中。
  马峻声瞳孔骤缩。
  看台上下,均露出惊讶的表情,一时寂然。
  无想僧微微点头,垂眸看向身前这位衣饰华美、面如冠玉的弟子,语气平静如水:“如此,你还要比吗?”
  马峻声低头。沉默数息。
  然后躬身行礼道:“弟子依旧想一试,恳请师父准许弟子与元真师弟切磋一番。”言语谦逊,然他低垂的眼眸之下,分明藏著明显的不服与妒意。
  无想僧望著他,片刻,淡淡道:
  “也罢。你便下场,与元真师侄切磋一番。”
  “谢师父成全!”马峻连忙应声,生怕迟得一瞬,师父便会收回成命。
  他旋即转向不问方丈及在场诸位师叔伯,合十躬身:
  “束晚辈无礼,请方丈与诸位师叔伯见谅。”
  语罢,他已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如鸿鵠展翅,自看台之上翩然掠下!
  衣袂当风,锦衣耀目,於半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落於广场中央。
  场下数百僧眾,顿时嗡然四起。
  本以为今日较技已然收官,未料竟还有一场!
  且这新登场的对手,並非四院弟子,而是无想大师亲传、少林俗家一脉的青年才俊!
  方才那一手轻功,轻若鸿毛,落地无声,火候已颇为可观。
  场下眾僧没想到竟还没完,还有一场要打,这可是无想僧的高足,刚才展示的一手轻功已是不凡,眼见又將是一场精彩的比武切磋,自是高兴期待。
  这般变故,於看客而言,自是意外的惊喜,平添一场龙爭虎斗,如何不叫人期待?
  然而达摩院队列中,却是一片压抑的低沉。
  净缘那小沙弥憋红了脸,终於忍不住低声嘟囔:“明明元真师叔已经贏了,怎么还……”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元澄轻轻拽了拽袖口,示意他噤声。
  而场上的诸英雄却是感到无比的噁心。
  按照规则,比武已结束了,自己胜出,已是第一。
  现在却平白无故的冒出一个人来,说要切磋,再比一场。
  可曾有人问过自己的意见,是否同意?
  对面那位神采飞扬的马峻声已然开口,语气温润得体,尽显世家子弟的风范:
  “元真师弟连番恶战,是否要先歇息片刻,调匀气息,再行切磋?”
  “不必!”诸英雄冷著脸,声音清冷地道。
  元澄忽然凑近净缘,压低声音道:“嘿,你元真师叔生气了。”
  “啊?”净缘睁大眼睛,不明所以。
  “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元澄望著场中那道月白背影,语气里竟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那位公子哥儿,怕是要倒霉了。”
  净缘绷著小脸,狠狠点头:“就该狠狠教训他!”
  他尚年幼,不懂看台上的暗流,也不懂什么俗家少林、无想高足。他只知道,元真师叔明明已经贏了,明明已是第一,却还要被逼著打这一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教训有多重。
  场上,马峻声面色微微一滯,旋即恢復如常,温声道:
  “好。那我也绝不占师弟便宜。”
  说著,他解下腰间那口镶金错银的宝剑,连鞘递给场边的监院僧人,动作优雅从容。
  隨即转过身来,双掌缓缓展开,亮出一个起手式,气度儼然。
  “请。”
  他並未抢攻,而是静立场中,显然在等诸英雄先出手。
  早就心中不耐的诸英雄,见此,根本就不想与他虚与委蛇。
  他脚下猛然一踏!
  青砖发出一声沉浊的闷响。
  身影,竟如一道惊电,瞬息之间横跨两丈距离!
  马峻声瞳孔骤缩。
  眼前还残留著诸英雄方才站立时那道模糊的残影。
  下一瞬
  “砰”一声沉实的闷响。
  马峻声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贴地平飞出去,锦衣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跡
  然后,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地上。
  正可谓:屁股向后,平沙落雁。
  场下,先是死一般寂静。
  隨即,“哄~”
  整座青石广场人声鼎沸,如炸开了一般。
  场下眾僧议论不止。
  “你可看清怎么回事?”
  “没……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这是被一脚踹出去的吗?”
  “可是穿心脚?”
  “不对,这么快,我看是如影隨形腿。”
  看台之上。
  几位高僧长老,不禁微微瞪大了眼。
  有人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评说。
  不忧禪师更是低头宣了一声:“阿弥陀佛。”
  而此刻,马峻声仍坐在地上。
  他胸口那件锦绣华服的正中,一个清晰的脚印赫然在目,灰白的尘印,在他那身光鲜的衣料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涨红了脸,试图撑地站起——
  腿一软。
  又坐了回去。
  那股力道並未伤他筋骨,却將他胸口一股真气生生震散,一时闭气难舒。
  他越是急切,越是闭气难舒,那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全然不听使唤。
  他只能这样坐著。
  在那数百道目光之下,坐著。
  马峻声低下头,將那张涨红的脸藏进阴影里。
  指节攥紧,青筋微凸。
  他从未如此恨过这身锦绣华服。
  恨它太过醒目,將那脚印衬得无处遁形。
  也恨这片青石地。
  太光滑,太乾净,竟连一条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