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河內张家,智取晋身之阶
  中平五年秋,九月初四。
  刘彦站在脩武县城外那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溪流边。
  他已经在荒野中走了一天一夜。
  脚底磨出三个水泡,左脚的已经破了,血水渗进草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敢脱鞋检查——他怕脱下来就再也穿不回去。
  他蹲在溪边,把脸埋进水里。
  刺骨。
  那不是形容,是真实的物理感受。冰凉的河水像无数根细针,从皮肤扎进血管,顺著血液流遍全身。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牙关紧咬,腮帮子都酸了。
  他忍了十息。
  然后他把脸从水里抬起来,就著水面照影,开始梳洗。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
  不是因为爱乾净。
  是因为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逃难的流民。
  宗室的身份是他唯一的敲门砖。这块砖不能沾著血泥递出去,否则门房会把它扔进泔水桶。
  他用手指蘸水,把打结的髮髻一缕一缕梳开,重新束好。他拍掉深衣上的尘土,把衣襟扯平整,把袖口卷好,遮住那道被荆棘划破的口子。
  他对著水面,看了很久。
  水里的倒影眉清目秀,眼神却像一口枯井。
  这不是李晨的眼神。
  这是刘彦的眼神。
  他站起身,向县城走去。
  脩武县不大,城墙低矮,守门士卒懒洋洋地靠著门洞打哈欠。刘彦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他顺著主街走了约莫一刻钟。
  张府。
  那扇乌木大门比他想像的更加气派。门楣上的匾额是金漆题字,门环是青铜铸的兽首,獠牙狰狞,眼珠圆瞪,像活物。
  门两侧各立著一只石兽,蹲踞姿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刘彦站在门前。
  他没有去敲那扇供僕役出入的侧门。
  他径直走到正门前,握住那只沉重的兽首门环,叩了三下。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迴荡,沉闷而悠长。
  不多时,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著绸缎的管家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著他。
  那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刘彦能清晰地看到那目光里从疑惑到不耐、从耐烦到轻蔑的全过程。
  “哪来的流民?”管家的声音又尖又细,“安敢敲击府门?速速离去,否则乱棍打出!”
  刘彦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管家耳朵里:
  “吾乃河间孝王之后,当今陛下族弟刘彦。途经宝地,特来拜会张家主。还不速去通稟?”
  管家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再次打量刘彦。
  这一次,那目光里的轻蔑收起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
  衣衫確实陈旧,靴底沾满泥泞,袖口有几块没洗净的血跡——这些都做不了假。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个流亡之人,更不像个乞丐。
  管家不敢怠慢。
  他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声音也软了下来:
  “原、原来是贵人驾到!小的有眼无珠,衝撞贵人,万望恕罪!贵人请稍候,小的这便去通稟家主!”
  话音未落,他已经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后。
  刘彦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缩回头去的侧门,也没有理会那些从巷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閒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沉重的朱漆大门伴隨著沉闷的“吱呀”声,被两名健仆缓缓推开。
  家主张楷率领著十数名族中重要人物,快步迎出。
  张楷年约三旬,面白无须,一身靛蓝深衣,腰悬组綬。他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但眼角眉梢那丝审视——那种世家大族打量外来者时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藏不住。
  “不知孝王之后驾临,楷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张楷拱手为礼,微微躬身,姿態谦卑得无可挑剔。
  但他的目光从刘彦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刘彦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没有躲闪,没有谦让,甚至没有挪动脚步。
  他只是微微頷首,语气平和:
  “张家主不必多礼。彦遭逢变故,仓促来访,已是叨扰。”
  他没有解释变故是什么。
  没有诉苦,没有哭穷,没有急著证明自己的身份。
  张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侧身延客:
  “公子请。”
  刘彦迈过门槛。
  张府內院的奢华超出他的想像。
  亭台楼阁,雕樑画栋。迴廊的每根立柱都漆成朱红,廊檐下悬著成串的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假山池沼,曲水流觴,显然是请了高手匠人精心设计。就连脚下的青石板都打磨得平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刘彦目不斜视。
  他隨著张楷穿过三重院落,步入內堂。
  內堂陈设更为典雅。紫檀木的案几,青铜错金的香炉,壁上掛著两幅前朝名家的山水。角落里立著一扇八折屏风,绣的是百鸟朝凤,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张楷再三谦让。
  刘彦没有推辞。
  他在主位坐了下来。
  侍女奉上香茗。茶具是越窑青瓷,釉色如冰如玉。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刘彦端起茶盏,略沾唇即放下。
  他放下茶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令下,满堂肃然。
  他开口了。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单刀直入:
  “张家主,吾族举家迁徙,不幸为黄巾余孽所害,举族皆歿,唯彦侥倖得脱。今日冒昧前来,实乃彦身无长物,困顿於此。”
  他顿了顿。
  “故,彦今日前来,既有所求於张家,亦有一场天大的功德,欲赠予张家。”
  他直视张楷:
  “不知张家主可愿听否?”
  张楷眼中精光一闪。
  他挥手屏退左右侍从。
  堂內只剩下几位核心族老,都是鬚髮花白、目光深沉的老者。
  张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恭敬:
  “公子言重了!但有所需,张家无不应允!只是不知公子所言……是何等功德?”
  刘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他把那枚金属打火机握在掌心,但没有拿出来。
  “数日前,有鹤髮童顏老者,驾仙鹤而至我族暂居之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在堂內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
  “老者言,得天地初开之第一缕真火,蕴燧皇神力,万古不灭。盛於女媧补天所遗之五彩神石炼製的容器中。”
  他顿了顿。
  “此物不依薪柴而燃,不惧风雨而灭。”
  他抬起头。
  “乃上天佑护刘汉国祚之祥瑞。”
  堂內寂静。
  张楷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几位族老面面相覷,有人慾言又止,有人瞳孔微缩。
  刘彦没有演示。
  他只是把打火机在掌中轻轻一转,金属外壳在烛光下反射出一抹冷光,旋即又被他收拢掌心,遮住了那道光。
  “然,福兮祸所伏。”
  他的声音转为低沉。
  “我族得此神物,欲献於陛下,以保汉室江山永固。岂料消息走漏,遭贼人覬覦,终至……”
  他停顿了一息。
  “举族皆歿之祸。”
  他垂下眼帘。
  “今彦孑然一身,无力护宝入京,更恐宝物有失,愧对陛下,愧对先祖。”
  他抬起眼帘,直视张楷:
  “观张家乃河內望族,忠义传家,故思虑再三,愿將此不世之功,与张家共享之。”
  他一字一顿:
  “不知张家主,可愿助彦,亦助张家自己,成就这番面见天子、光耀门楣的千古功德?”
  堂內静了五息。
  张楷的呼吸急促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蜷曲,指节捏得发白。
  献祥瑞於天子。
  这是何等巨大的政治资本!
  足以让张家从一方豪强,一跃成为天子座上宾。
  足以让他在洛阳权力圈中占据一席之地,再不是那个只配在河內称雄的地方士族。
  他强压住心中的狂喜。
  但他的声音已经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公子……公子厚爱!”
  他深吸一口气:
  “张家……张家何以克当!”
  他又深吸一口气:
  “但公子有何需求,儘管开口!凡张家所有,无不应允!”
  刘彦知道,戏肉来了。
  他嘆息一声。
  那嘆息里有恰到好处的无奈、恰到好处的悲凉、恰到好处的忍辱负重。
  “哎……”
  他垂下眼帘。
  “彦乃宗室,陛下族弟,岂愿久居人下,坐视奸佞横行?只愿早日赴洛阳,立於朝堂,为陛下分忧,扫清寰宇。”
  他顿了顿。
  “奈何……”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看了张楷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张楷是聪明人。
  他立刻心领神会。
  他与几位族老交换了眼色。
  他咬牙,开出了他认为是“极具诚意”、且张家也能够承受的价码:
  “公子高义!”
  他站起身来。
  “既如此,我河內张家愿倾力相助!”
  他朗声道:
  “愿助公子黄金二百斤,在洛阳购置良田三十亩、繁华地段的商铺三间!”
  他顿了顿。
  “並派出家族中最精锐的护卫五十人,一路护送公子与神物安全抵达洛阳!”
  他深深一揖:
  “望公子成全我张家这番拳拳报国之心!”
  刘彦沉默了。
  他不是在拿乔。
  他真的需要那几息时间,把“成交”两个字咽下去。
  二百斤黄金。
  在这个时代,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良田三十亩,商铺三间。
  这是可持续的、源源不断的收入。
  精锐护卫五十人。
  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力量。
  他不能让张楷看出来他有多想要。
  他沉吟良久。
  他脸上露出“挣扎”的神情,眉头紧锁,目光闪烁。
  然后他缓缓点头。
  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屈辱”:
  “哎……”
  他嘆息。
  “想我刘彦,也是高祖血脉,今日竟要……”
  他没有说完。
  他摇了摇头。
  “罢了。”
  他抬起头。
  “既是为陛下尽忠,为汉室尽孝,彦……便愧受了。”
  他顿了顿。
  “只是……”
  张楷的心提了起来。
  刘彦说:
  “只是这神物使用之法,颇为精巧,还需彦亲自演示给张家主,並需特定『燃料』方能引动。”
  他看著张楷。
  “此物暂且由彦保管。入京之后,必当与张公共享。”
  他留了一手。
  张楷此刻已被“献宝”的巨大利益冲昏头脑,並未深思。
  他连声答应:
  “应当的,应当的!”
  交易达成。
  当夜,刘彦宿於张府客舍。
  客舍的陈设比他住过任何地方都奢华。锦缎被褥,檀木床榻,青铜薰炉里燃著名贵的香料,甜腻的香气熏得他头晕。
  他躺在榻上,望著陌生的房梁。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丑时三刻。
  他把那二百斤黄金、三十亩良田、三间商铺、五十名护卫在心里盘了三遍。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在夜里闭上眼睛。
  不是为了强迫自己入睡。
  是为了养足精神。
  准备走更长的路。
  他不知道,这二百斤黄金,会变成多少条人命。
  他不知道,这五十个护卫,最后有几个能活著回到河內。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和这座城,绑在一起了。
  而他还没看见的那座更大的城,叫洛阳。
  但在他即將睡著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洛阳。
  那座城里,有很多人。
  有宦官,有外戚,有世家,有清流。
  有一个人,此刻应该正在洛阳。
  一个他上辈子只在书里读过的人。
  一个……他想见的人。
  潁川郭嘉。
  郭奉孝。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他。
  但他知道,那座城,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