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华楼,初遇郭嘉
  中平五年秋,九月十三。
  抵洛第三日。
  刘彦不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就在这间楼里。
  那个人此刻正被伙计推搡著往外赶。
  那个人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儒袍,腰间掛著一只空酒葫芦。
  那个人在洛阳蹭了五年的酒,就为了等一个值得等的人。
  刘彦听见门口的骚动,抬起头。
  刘彦婉拒了张楷的接风宴。
  张楷那封措辞热情的信还压在书案上,刘彦只回了一句话:
  “彦初至洛阳,诸事未定,容后拜谢。”
  他需要信息。
  不是世家大族酒宴上那种客套的寒暄,“久仰久仰”“幸会幸会”翻来覆去说三遍,散席后谁也不认识谁。
  不是官府衙门文书里那种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每个字都经过反覆推敲,既不得罪人也不透露任何实质內容。
  是那些真正活著、呼吸著、谈论著这座城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那些人住在哪里?
  阿福说:“公子,太学附近的风华楼,是文人雅士常聚的地方。”
  阿福还说:“听说那里的酒贵得很,茶也不便宜。那些读书人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光要一壶茶、一碟豆子,也能从午时坐到酉时。”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
  “所以楼里的伙计脸色都不大好。”
  刘彦听著,没有接话。
  他想起杜袭和赵儼。
  这两个名字,他是在蔡邕的文章里读到的。蔡邕流亡江海十二年,期间写了不少文章,其中一篇称许潁川后生杜袭、赵儼“有良、平之才,惜未逢其时”。
  刘彦抵洛第一日便投帖拜会。
  杜袭回帖很客气,寥寥数语,措辞典雅。
  赵儼则亲自登门回访了一次。他在永和里宅邸坐了不到一刻钟,喝了半盏茶,说了三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仅此而已。
  刘彦知道,自己一个“河间破落宗室”,无官无职,无师承无名望,杜、赵这样的潁川名士,愿意回帖已是给足了面子。
  指望他们纳头便拜?那是话本里的情节。
  但他还是想去风华楼碰碰运气。
  不为收服谁。
  只为听一听,这座帝都真正的脉搏。
  午后。
  刘彦独自出门。
  他没有让阿福跟著。
  风华楼在太学南侧,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构建筑,飞檐斗拱,雕花窗欞,比周围的铺面高出整整一头。门楣上的匾额是隶书,墨跡苍劲,“风华楼”三个字写得很大。
  刘彦在门口站了一息。
  他听见里面传出的喧譁声——有人在高声爭论经义,有人在拍桌子叫酒,有人在念诗,念到一半忘词了,旁边一群人鬨笑。
  他迈过门槛。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他点了一壶茶。
  他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刘彦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主动与人攀谈,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喝茶,听。
  他听邻桌两个太学生爭论《公羊》与《穀梁》的优劣,爭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听角落里一个中年文士向同伴抱怨,说今年的孝廉察举全是內定,世家子弟还没下场就已经贏了。
  他听楼梯口那桌有人压低声音说,大將军府最近在秘密招募门客,不问出身,只论才干。
  他听到的一切,书上都没有写。
  书上写“桓灵之时,阉宦专权,朝政日非”。
  书上不会写,某位公卿的侄子在这风华楼喝醉了酒,当眾宣称“我伯父说,陛下那西园卖官,迟早要卖到三公”。
  书上不会写,太学里的博士私下给学生开小灶,讲的是被官方定为“非圣无法”的《左传》。
  刘彦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收进脑子里,像往井里投石子。
  然后他听到了门口的骚动。
  他循声望去。
  一个身著旧儒袍、身材瘦弱的青年,正被几个小廝推搡著往门外赶。
  为首的那个伙计嗓门大得像打雷:
  “哪来的穷酸!也敢来我风华楼吃白食!一壶酒两碟菜,吃完抹嘴就想走?你当这儿是善堂啊!”
  那青年被推得踉蹌,险些摔下台阶。
  他站稳了。
  他不恼。
  他反而整理了一下衣襟,把歪到耳后的髮髻重新扶正,然后摇头晃脑地嘆道: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自家书房里自言自语:
  “『渴不饮盗泉之水,热不息恶木之阴。』今日无酒,甚憾,甚憾。”
  刘彦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
  他穿过几桌看热闹的食客,走到门口,从袖中摸出百文钱,递给那为首的伙计:
  “这位兄台的酒资,我付了。”
  伙计一愣,接过钱掂了掂。
  他脸上的横肉瞬间舒展开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呀,这位公子仁义!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
  他转头对那青年赔了个笑脸,一溜烟跑了。
  那青年没有追上去骂街,也没有得意洋洋。
  他只是低头看著手里那串被刘彦赎回来的钱。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刘彦一眼。
  这一眼,让刘彦想起了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感激,不是好奇,不是那种“我记住你了”的意味深长。
  是一种……评估。
  像下棋的人审视棋盘,像猎人打量猎物。
  只是一瞬。
  那青年把铜钱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往楼里走。
  刘彦伸手拦住他:
  “兄台且慢。”
  青年停住脚步。
  “酒资已付,何不共饮一杯,交个朋友?”
  青年回过头。
  他又看了刘彦一眼。
  这一次,那评估的神色收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慵懒。
  “善。”
  他说。
  “有酒便是知己。”
  他拱了拱手,姿態隨意,全无士人相见的繁文縟节:
  “在下潁川郭嘉,郭奉孝。”
  他歪了歪头:
  “阁下是?”
  刘彦的心跳漏了一拍。
  潁川郭嘉。
  郭奉孝。
  那个未来被称作“鬼才”、以十胜十败论助曹操定北、三十八岁英年早逝的郭嘉。
  他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书。官渡。赤壁。三分天下。十胜十败。英年早逝。
  那些纸上的字,此刻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穿著旧儒袍、被小廝推出门的人。
  一个……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那么有名的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为了几壶酒钱被小廝推出门外。
  刘彦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拱手还礼:
  “在下河间刘彦,刘景略。”
  “河间刘彦?”
  郭嘉歪著头想了想。
  “没听过。”
  他语气坦荡,毫无讥讽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彦笑了。
  “那今日之后,便听过了。”
  郭嘉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接话。
  他逕自往二楼走。
  刘彦跟上。
  两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落座。
  刘彦要了两壶酒、四碟小菜。
  郭嘉也不客气。
  他自斟自饮,连喝三杯,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痛快。”
  他放下酒杯,终於正眼看向刘彦:
  “兄台方才替嘉付酒资,可有图谋?”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
  刘彦却不恼。
  他想了想,如实答道:
  “有。”
  “说来听听。”
  “我想在这洛阳立足,需要认识人。兄台虽落魄,但眼神清亮,不似寻常蹭酒之辈。”
  郭嘉笑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落魄”二字。
  “兄台倒是实诚。”
  他又饮一杯。
  “那兄台可知道,嘉为何落魄?”
  刘彦摇头。
  郭嘉把玩著酒杯。
  “因为嘉不肯。”
  他顿了顿。
  “不肯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不肯投那些门阀世家的帖子,不肯给那些公卿大人们当清客。”
  他抬起眼帘。
  “嘉只想喝酒,看书,看这天下。”
  他把酒杯放下。
  “看看有没有那么一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什么人?”刘彦问。
  郭嘉抬眼看他。
  那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换了个人。
  “一个值得嘉开口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又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等的那个人,是不轻贱人命、不掩饰软弱、不滥杀、不把下属当数字的英明之主。但在大乱將起的时节,这样的人谈何好等?
  他自顾自倒酒。
  刘彦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追问“你觉得我是不是那个人”。
  他没有急著表露志向,没有展示才华,没有背诵那些他准备了很久的、关於天下大势的高谈阔论。
  他只是举起酒杯,与郭嘉的杯子轻轻一碰:
  “那就再等等。”
  郭嘉微微一怔。
  他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没有说话。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日头西斜。
  风华楼的喧囂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郭嘉开始说话了。
  他说潁川的风土。他说潁阴的城墙是春秋时筑的,歷经四百余年,依然坚固如初。他说潁水过了霜降最適宜酿菊花酒,他小时候偷喝过一口,醉了一整天。
  他说太学的逸闻。他说某位博士讲课讲错了字,被学生当场指出,恼羞成怒,罚那学生抄了三遍《孝经》。他说太学的槐树是光武帝亲手所植,树下埋著一卷不知名的讖纬,有人说那是预言,有人说那只是传说。
  他说某位公卿的秘事。他说那位公卿年轻时也曾经意气风发,上书言事,直斥时弊。后来被贬了三次,流放了两次,如今在家闭门不出,再也不谈国事。
  他说某部经书的错简。他说《尚书·尧典》有一段,歷代学者都认为原文如此,其实细读就会发现文气不通。他怀疑是错简,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愿意听一个无名之辈的怀疑。
  他说得很散漫。
  东一句,西一句。
  像醉话,像閒谈。
  刘彦听得很认真。
  他渐渐听懂了。
  郭嘉讲潁川的风土,是在讲党錮之祸后士族的凋零。
  他讲太学的逸闻,是在讲清流空谈的无力。
  他讲那位公卿的秘事,是在讲外戚与宦官如何瓜分朝堂。
  他讲那部经书的错简,是在讲——圣人之言,早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他什么都没明说。
  但他什么都说了。
  酒尽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郭嘉起身告辞。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
  “景略兄。”
  “嗯。”
  “下次嘉再来蹭酒,兄台可还愿付钱?”
  刘彦没有犹豫:
  “付。”
  郭嘉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刘彦不知道,这个人走出风华楼后,在巷口站了一炷香。
  也不知道,这个人会去查他的底细,会跟到武关,会在枯树下等他三天。
  他只知道,这个人,他记住了。
  而这个人,也从这一刻起,记住了他。
  刘彦独自坐在原处。
  他看著对面那只空了的酒杯。
  酒渍沿著杯壁往下流,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抵洛第三日。
  他遇见了郭嘉。
  抵洛第三日。
  他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
  他只知道,他想成为那个人。
  他不知道的是——三十里外的武关,有一棵枯树。某一天,会有一个人靠坐在那棵树下,等他。
  等他三天。
  等他五年。
  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