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临行前,诸事定方略
  中平五年十月二十八。
  抵洛第三十六日。
  离京的日子定下来了。
  十一月初三。
  杜袭翻著历书说:“那日是黄道吉日,宜出行,宜征伐。”
  赵儼说:“六日时间,够不够准备?”
  杜袭说:“够。再拖下去,天气转冷,秦岭大雪封山,就走不了了。”
  刘彦没有说话。
  他在算自己手里还有多少牌。
  二百斤黄金,还剩一百七十斤。十斤给了张府门房,十斤给了蹇硕的亲卫长,十斤给了那个库丞——收了钱之后那人眼神闪了一下,刘彦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右三营的兵器换了批能用的,但能用多久,他不知道。
  粮草是个大麻烦。张楷连一粒米都没给。赵儼誊了二十份关防文书,可沿途那些县令,会认这卷圣旨吗?
  兵员七百二十人。徐晃说能在南阳募到两千。刘彦没见过那些流民,不知道他们什么样,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著走到汉中。
  马匹三十匹,都是駑马。徐晃为这事跟西园军的马夫吵过一架,回来说的时候,脸上还带著青。刘彦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想起郭嘉那句话——“阳安马场”。很远,远得像做梦。
  他把帐册合上。
  这些数字,现在还是冷的。
  十月二十九。
  郭嘉来了。
  还是那副模样——旧儒袍,松垮的髮髻,腰间掛著那只空酒葫芦。
  他进门后往榻上一靠,抿了口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听说景略兄要走了?”
  刘彦说:“十一月初三。”
  郭嘉点了点头,没说话,又抿了一口。
  刘彦看著他。
  “奉孝。”
  “嗯。”
  “你之前说——先让他等。”
  郭嘉没接话。
  刘彦说:“我等到了。”
  郭嘉还是没接话。
  刘彦说:“现在我拿到了官职、兵权、名分。”
  他看著郭嘉:“下一步呢?”
  郭嘉放下酒葫芦。
  “景略兄信命吗?”
  刘彦摇头:“不信。事在人为。”
  郭嘉靠在榻上,把酒葫芦在手里转了一圈。
  “命这东西,嘉也不信。但时——”
  他把“时”字咬得很慢。
  “时到了,推都推不开。没到,推也白推。”
  他抬眼看刘彦。
  “兄台的时,到了。”
  刘彦没说话。
  郭嘉又说:“汉中那地方,四塞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兄台进去之后,有三件事得做。”
  他把酒葫芦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敲著。
  “第一件,收人心。张修这些年把汉中折腾得够呛,百姓早就不想跟他了。兄台进去,別急著杀张修,先把百姓的事办了。减税,放粮,平冤狱——这些事做一件,比杀一百个张修都有用。”
  他顿了顿,又敲了敲葫芦。
  “第二件,固根本。汉中那些世家,张修在的时候就没几个出头的。兄台去了,正好把度田、检籍这些事推下去。做扎实了,汉中就是你的。”
  “第三件,看天下。关中董卓,益州刘焉,都是狼。兄台在汉中,既不能急著往外冲,也不能关起门来当缩头乌龟。等。等他们自己犯错。”
  他说完,又抿了一口酒,像说完了今晚吃什么。
  刘彦问:“日后呢?”
  郭嘉说:“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忽然停住。
  没回头。
  “景略兄。”
  “嗯。”
  “那日风华楼,兄台说——『只要有一口饭,就不会让他们饿著』。”
  他顿了顿。
  “这话,嘉一直记著。”
  他推门出去。
  刘彦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缓缓合上。
  他没追。
  但他知道,这个人会来。
  十一月初一。
  离京前两日。
  刘彦去蔡府辞行。
  蔡邕在书房里见他。
  老人放下笔,看著这个收了一个月的学生。
  “要走了?”
  “是。”
  刘彦跪下,磕了三个头。
  “弟子此去,不知何时能回京侍奉老师。请老师保重身体。”
  蔡邕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幅没写完的字。
  刘彦跪著,没起身。
  过了很久,蔡邕放下笔。
  “老夫当年流亡江海时写的《独断》抄本,里面有些为政的心得,你记得带去汉中,有空读一读。”
  刘彦点点头说:“弟子一直带著的”
  蔡邕看著他。
  “景略。”
  “弟子在。”
  蔡邕说:“老夫这辈子,学生收了不少。活著的,死了的,走散的……记不清了。”
  他说得很慢,像在数。
  “你是唯一一个,老夫收的时候就知道——护不住,但还是收了。”
  他拿起笔。
  “去吧。別死在汉中。”
  刘彦又磕了一个头。
  他站起来,退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蔡邕已经重新拿起笔。
  阳光从窗欞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
  刘彦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
  十一月初二。
  离京前一日。
  刘彦站在后院。
  那棵槐树半枯著,枝干虬结。
  阿福蹲在树下,用小铲子鬆土。松得很慢,每一铲都把土翻起来,再用铲背拍平,再翻。不知道翻来翻去有什么意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公、公子。”
  刘彦没说话,看著那棵树。
  阿福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公子,这树……能活吗?”
  刘彦看了他一眼。
  “能活。”
  阿福点点头,又蹲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俺家以前也有棵树,后来死了。”
  刘彦没接话。
  阿福也不在意,继续松他的土。
  刘彦看著他。
  “阿福。”
  阿福抬头。
  “我明天走了。”
  阿福的铲子停了一下。
  “哦。”
  他低下头,继续鬆土。鬆了几下,又抬头:
  “那……那小的怎么办?”
  刘彦说:“你留在洛阳。宅子你看著。”
  阿福没说话。
  他把铲子插在土里,又拔出来。插进去,拔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公子,小的能跟你去吗?”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刘彦没回答。
  阿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又去鬆土。
  松著松著,眼泪滴在土里,洇开一小块深色。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接著松。
  刘彦看著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回头。
  “阿福。”
  阿福抬起头。
  “去收拾东西。”
  阿福愣住。
  “收……收拾东西?”
  “明天,跟我走。”
  阿福的铲子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好像不知道该往哪走。
  “公子……公子是说……小的能……”
  他语无伦次,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刘彦又说:“还有那棵树。挖出来,带上。”
  阿福张著嘴,没合上。
  过了一会儿,他憋出一句:
  “那……那俺得找根绳子。”
  他转身就跑,跑两步又回头,差点绊倒。
  柴房里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
  刘彦走回屋里。
  他在案前坐下。
  案上放著三样东西。
  那捲圣旨。汉中太守。骑都尉。西园军右三营七百二十人。
  蔡邕赠他的《独断》抄本。
  郭嘉留下的那几句话,他抄在竹简上。
  他把三样东西收好。
  研墨。
  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
  提笔。
  他写:
  “中平五年十一月初二,离京前一夜。
  彦不知此去如何。但知此行必行。”
  他把竹简捲起来,收进怀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淡。
  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人的背影。
  铲子挖土的声音还在响。
  一下。一下。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
  躺下。
  闭上眼睛。
  十一月初三。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
  刘彦站在门口。
  阿福站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很暗,只能照见脚下几步的路。
  刘彦翻身上马。
  他低头看阿福。
  阿福仰著头,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
  刘彦说:
  “树,你带著,记得要照顾好它。”
  阿福点头。
  刘彦勒转马头。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